緊急避險車道內的死亡陰影

孫睿翮

20多條命，丟在了209國道盧氏縣當家河段，一段不足300米的S型特殊路段。

為阻止更多慘劇發生，一處緊急避險道應運而生，但避險道不僅沒能讓失控車輛成功避險，相反，就在緊急避險道內，又接連上演了多起車毀人亡慘劇，死亡6人！

無獨有偶，張石高速張北段的緊急避險道同樣是官司纏身。自去年12月份至今年3月短短3個月的時間，便接連有3起重大交通事故發生在避險車道內，5人身亡！

緊急避險道為何不避險？是設計有缺陷？抑或是施工中存在瑕疵？究竟誰該為此承擔責任？

血染避險道

2007年5月9日，遼寧省石橋市鋼都村村民閻福厚及其子閻東駕駛解放牌貨車由山西省臨汾市拉貨駛往張家界。下午4時，當這輛大貨車沿209國道行至盧氏縣東明鎮當家河村路段時，剎車突然失靈，情急之下，大貨車駛入緊急避險道避險。

然而，發瘋的大貨車駛入緊急避險道后，卻出人意料地沖了出去，然后從幾十米的高空重重摔下，伴隨著一聲巨響，也伴隨著一股煙塵，大貨車轉瞬變成了一堆四零八落的廢鐵，車內兩人當場斃命，“比電影中的特技鏡頭還要慘烈”，目睹現場慘劇的當地村民付東岳回憶說。

消息傳至遠在東北的閻福厚家中，經不起痛失親人的打擊，閻福厚的妻子在哭干了眼淚之后，不久精神失常。身為閻福厚的妹妹，閻福利與侄女閻南一起趕到河南處理親人的善后事宜。

火化了兩具親人的尸體之后，閻福利與侄女閻南在當家河的那段時間卻意外得知，亡命于此不僅僅有他們的親人，之前，該緊急避險道已接連發生多起車毀人亡慘劇。

當家河村的村民們清楚地記得，該緊急避險道2006年5月才正式建成投入使用，但僅隔半個月之后的5月15日，河南南陽一輛拉煤的大貨車突然失控，司機駕車駛入緊急避險道后，沖出避險道頂端的一排沙袋，然后，一頭栽下，車上人員，三死一傷。

同年6月14日，內鄉一輛大貨車再次駛入緊急避險道避險，之后一頭扎進了避險道內厚厚的砂石中，車毀人亡。

接連發生的兩起大事故引起有關部門的重視，但他們所采取的補救措施，也僅僅是將大貨車撞毀的避險道頂端加高兩米，而就在加高工程施工尚未結束之時，2006年12月3日，一輛河北拉淀粉的大貨車突然失控，直沖正在施工中的緊急避險道，側翻在避險道前的大貨車，將正在避險道內干活的兩名當家河村村民當場軋死，車內兩人也同時遇難，4個人的鮮血，染紅了緊急避險道的入口。

控訴

這么多人接連命喪緊急避險道，是偶然嗎？固執的閻南在處理完父兄的善后事宜后，并沒有就此罷休。

2007年8月，閻南委托盧氏縣148法律服務所王忠誠將一份控告書送至盧氏縣人民檢察院，稱盧氏縣公路局局長負責修建的此緊急避險道未按標準修建，才造成一連串重大事故。

然而，盧氏縣人民檢察院拒絕了閻南的控訴，一位姓李的副檢察長十分慎重地翻閱了有關法律法規，卻發現，對于緊急避險道該按啥標準修建目前國內還沒個統一標準，既然沒標準，“我們怎么能夠按照‘未按標準修建而追究被控訴人的責任呢？”該副檢察長說。

控告的路被堵死之后，閻南轉而又想起了走民事訴訟這條路，盧氏縣法院民一庭正式受理了此案。2008年12月7日，他們接到的判決書卻是敗訴。判決書中認為，出事車屬套牌車，不僅違法上路，并且在嚴重超載的情況下，行駛至超長下坡路段時也沒按規定剎車，最終導致事故的發生，駕駛員是造成事故的全部責任者，對造成的后果“應由自己承擔”。

針對庭審中提出的被告在修建緊急避險道時“不從實際出發，偷工減料”的情況，因沒有有效證據，再加上緊急避險道屬于公路安全保障工程，只能起到減少事故發生的作用，并不能完全避免事故的發生，且被告所建設的緊急避險道，符合工程建設規范，并經過驗收合格，附屬設施齊全，被告作為管理單位，已經盡到了管理義務，其對事故的發生并無過錯，依法作出判決，原告敗訴。

手拿判決書，閻南及他的委托人均不能接受。他們仍堅持一趟趟跑法院、找領導，據理力爭。

2008年12月5日，公路局方面主動提出和解，經過多次交涉，雙方最終達成共識。公路局最后通過法院給在遼寧的閻南匯去了2.5萬元。

而閻南的姑姑閻福利在電話中告訴記者，他們家人對這個判決十分不滿，對匯來的2.5萬元錢更不能接受：“閻南她媽媽精神不正常，胳膊前幾天又被撞斷了，現在家里就靠閻南一個人在服裝店打工維持生計，一輛新車、一車貨、兩條人命……難道就值這么點兒錢？”

“這不是賠償，是補償。”4月17日下午，盧氏縣公路局路政科科長牛世方在接受記者采訪時一再強調：“主要是看她家里太困難，那些錢只是出于道義上的補償，不是賠償。”

為啥要建緊急避險道

其實早在緊急避險道修建之前，車禍就已在這個豫西小山村頻頻發生。

2004年，209國道盧氏至杜關段全面加寬并局部改道，土路鋪上了瀝青，兩車道改成了四車道。改道后的209國道在當家河村形成一個S型緊急彎道。由于大貨車從王家河隧道出來后一路17公里漫長下坡，車到當家河村又突遇緊急彎道，失控的車輛多次沖向民宅。當地趙永森、黃來軍、王海峰3家離國道本來有百米距離，而改道后，國道離他們的房屋最近處僅有20米。

2004年4月18日上午，一輛滿載鋼筋的大貨車從長下坡處飛駛而下，王海峰眼睜睜看著他的兩層新樓被大貨車強行鉆入后轟然倒塌：“冒股煙，樓房不見了。”而隨樓房一起消失的，還有大貨車上3個人的生命。

在接下來的兩年間，王海峰與當家河村的村民們發現，這只是他們噩夢的開始。仔細對照多名村民們的記錄，記者算出這短短300米的S型路段，從2004年的4月18日到2006年的5月15日近25個月內，共發生大小交通事故26起，其中惡性交通事故7起，死亡18人。

這在盧氏縣公安局交警大隊事故科得到證實。交警大隊大隊長周為民也稱：“就是因為事故太頻發了，我們才建議公路部門在那里修建緊急避險道的。現在，那里不僅建有緊急避險道，還設有警示標志、強制加水區、減速帶等。目前，該路段事故率較以前已明顯降低。”

緊急避險道是個謎

除了交警部門的建議，當家河村村民們的呼吁也同樣引起了當地政府的重視，他們通過東明鎮政府及盧氏縣委、縣政府要求公路部門對該S型路段進行改造。盧氏縣公路局通過向上級反映，接受了交警部門的建議，卻拒絕了村民們要求改道的呼吁。

據盧氏縣公路局牛世方科長回憶，接連發生的惡性交通事故確實引起了省里有關領導重視，省交通廳會同省安全部門和三門峽市公路局設計院等有關部門領導專程來當家河考察選址，最終決定在距王海峰等3家前方300米的S型前端修建一處緊急避險道。

2005年7月3日，盧氏縣公路局工作人員開始按底長150米寬60米用白灰撒了灰線，并開始對灰線內的村民們協商征地。7月9日上午，公路局卻再次來人通知村民：“我們不需要那么多地了。”

三門峽市公路局設計院工作人員拒絕了記者再三提出想要看一看當家河緊急避險道詳細資料的要求。

2007年12月30日，記者曾與當家河村村民付東岳一起在當家河緊急避險道用卷尺進行實地測量后的數字是：長50米，上口寬15米，入口寬11米，高8米（以前6米，現又增高2米）。

盧氏縣公路局有關領導今年4月18日接受記者采訪時稱，他們只負責施工和維護，設計、撥款都是上邊的事兒，他們不清楚究竟按啥標準修的、上級撥了多少錢。

無獨有偶，2008年12月1日，張家口市張北縣的一輛重型大貨車，載著一車土豆駛入張石高速張北段時剎車突然失靈，貨車司機選擇駛入高速公路上的緊急避險道尋求逃生機會，但是，緊急避險道卻沒能使其逃脫噩運。

據事后趕到現場的大貨車司乘人員家屬介紹，沖入避險道的貨車幾乎沖出了避險道，散了架的車頭被甩在了避險道之外，整個貨車呈懸空狀被掛在避險道的末端。車上的司乘人員侯某與劉某被甩出車外，當場身亡。

今年3月25日，車禍中兩位亡者的6名家屬以緊急避險設施不具有或者根本失去了相應的避險功能為由，將張家口市高等級公路資產管理中心告上法庭。請求法院判令被告張家口市高等級公路資產管理中心賠償兩位死者的死亡賠償金以及被撫養人撫養費、車輛損失費共計40余萬元。

“如果我們的車不駛入避險道，最嚴重的無非也就是這樣的后果。”死者侯某的愛人孫麗霞說。

記者自張石高速公路管理處了解到，張石高速張北段與209國道盧氏縣當家河段一樣坡陡彎急，自正式啟用以來，交通事故頻發，車毀人亡慘劇不斷。最初在該條道路上設計施工了3條緊急避險車道，與高速公路同時竣工投入使用。2008年7月，再次增設一條緊急避險車道。

而據當地交警部門統計，從去年12月份至今年3月，短短3個月時間，接連有3起重大交通事故發生在此避險車道內，5人亡命，一人重傷。但成功避險的車輛數字因沒一個權威部門統計，所以無法得知。

“救命車道”為何不救命

“救命車道”為何不救命反害命，并頻惹官司呢？

交通部公路所交通安全工程研究中心專家進行了詳細的分析：一條完善的避險車道應當由避險車道引道、避險車道、服務車道及其他附屬設施組成。避險車道應具有兩個作用：一是使失控車輛從主線中分流，避免對主線車輛的干擾；二是失控車輛在避險車道上，在安全的減速度下平穩地停車，不應出現人員受傷、車輛嚴重損害的現象。

專家們同時指出，目前我國避險車道大都能起到使失控車輛從主線分流的作用，保證了主線其他車輛的安全；但并沒有保證駛入避險車道駕駛員的安全，從刮蹭、貨物散落等輕微事故到駕駛員致殘或死亡等嚴重事故時有發生。“這與車輛超速、超載等因素有很大的關系，但也和設計有著密切的關系”。

還有一個值得關注的就是引道問題。據專家介紹，我國的一些避險車道甚至沒有設置引道。引道起著連接主線與避險車道的作用，可以給失控車輛駕駛員提供充分的反應時間、足夠的空間沿引道安全地駛入避險車道，減少因車輛失控給駕駛員帶來的極度恐懼。根據美國多年的研究：多車道的避險車道引道的長度不應小于310米。

專家在看過記者傳去的現場照片后說：“當家河的這個緊急避險車道應該是國內最‘經濟的避險車道，總長才50米，基本上就沒有引道，對于從17公里長下坡沖下來的失控車輛，這是不可思議的！”

防彈衣也有可能被射穿

福建省龍巖市公路局的黃玉健將避險車道的功能形象地比喻為防彈衣，“防彈衣在狙擊槍手近距離射擊時仍有可能被射穿，避險車道也是一樣，不可能達到100%避險”，作為一名基層公路人員，黃曾長期關注避險車道，并經常在有關媒體上發表該方面的文章。

但魯山縣公安局李保國的觀點卻恰恰相反：“假若避險車道不能避險，那還修它干啥？”作為在魯山縣交警隊隊長職位上工作過多年的他，已關注緊急避險道問題大半輩子了。

2002年，由李保國設計的專供危險路段使用的“緊急避險預道”措施出籠了。他的具體措施是在緊急避險預道內設深0.5米、長27米的減速沙帶，使車速在60公里以下的各種車輛只要駛入緊急避險預道，減速沙帶就能使車輛自動減速停下。如果車速在60公里以上，且噸位在十噸以上的車輛在減速沙帶上不能使車輛完全停止時，緊急避險預道終端則設有1.5米高、3米長、4米寬的緩沖沙墻，可徹底阻止車輛的前沖。此外，緊急避險預道兩側還另設有防止車輛側翻的防翻墻，能有效避免車輛側翻。

2003年5月，李保國的“緊急避險預道”在魯山縣四棵樹鄉大塊地危險路段投入使用，雖然沒人專門統計過此緊急避險預道究竟有多少車輛在此避險成功，但值得他驕傲的是，至今沒有在避險道內發生一起事故。

李保國的這一做法，受到了省、市有關專家的認可，他的研究論文《淺談危險路段設置緊急避險預道的作用及相關問題》也被多家刊物采用，同時還榮獲河南省公安交警系統論文獎。

4月16日，李保國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提出，首先應大力宣傳危險路段緊急避險道的標志，另外將設置緊急避險道列入法律。還有就是標志圖形由誰來設置、制作和實施？避險道由誰來施工、管理、督促、檢查、驗收？這些都是需要明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