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萍
[摘要]自由是西方政治哲學中的一個核心概念,從古希臘、古羅馬肇始以來便對西方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同時也引起了無數的爭論。這些爭論源于自由本身所固有的限度,由于這些限度,自由先天地具有兩種面相。要準確理解自由以及自由主義,我們就必須把握好絕對自由與相對自由、消極自由與積極自由、“單一”自由與“多元”自由這些概念及其關系。基于這些認識,才能使得自由主義在新的時期更加健康、持久地發展。
[關鍵詞]自由;限度;絕對自由;相對自由;消極自由;積極自由;“單一”自由;“多元”自由
[中圖分類號]B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2426(2009)06-0009-03
自由是西方政治文明中一個具有獨特價值的核心概念,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古希臘、古羅馬時期。而自由主義的真正開啟和發展源于文藝復興運動,約翰·格雷在他的《自由主義》中寫道:“盡管歷史學家從古代世界,尤其是從古希臘與羅馬,找出自由觀念的成分,然而,這些成分僅僅構成自由主義史前的內容,而不是現代自由主義運動的組成部分。作為一種政治思潮與知識傳統,作為一種可以辨認的思想要素,自由主義的興起只是十七世紀以后的事。”…這也代表了西方學術界的主流觀點。而自那時起,自由主義便成為一種持續的歷史運動深深地影響了后世人們的生活。它在西方的歷史發展中發揮過十分重要的作用,但也產生過無數的爭議。正如阿克頓指出的,“自由是個具有兩百種定義的概念,而且除了神學之外,這一大堆解釋引起的流血遠甚于任何事物”。正是由于這些分歧,使得自由不可避免地具有其限度,先天地具有兩個面相。
一、基于人性的限度——絕對自由與相對自由
“人生而自由,卻又無往不在枷鎖之中”,盧梭在他的名著《社會契約論》的開篇這樣寫到。每個人應當享有自由,這可被視為一個價值判斷,屬于“應然”的范疇,具有天然的正當性,無須論證;而現實的自由,卻必須是由事實而衍生的判斷,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其正當性要以功利來論證,因而人之自由要受到諸多的限制。那么,自由究竟有何限度,人享有自由的邊界到底在哪里呢?這個問題不難回答,毋庸置疑,自由的最基本的限度就是每個人所能夠享受到的自由必須限定在不傷害別人、尊重別人生存空間的范圍之內。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認為:“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簡言之,人的本性就在于其社會性。從本質上說,人是作為社會存在物而存在的,人的自由同樣是社會所規定的。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人的社會性使自由產生了限度,從絕對自由走向相對自由。
人的社會性對自由的限制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首先,人的自由受制于現實的社會關系。在社會生活中,人與人之間總要以某種方式發生相互關涉。因而,人的自由不是為所欲為,而要以法律與道德為限度,超出這些限度,自由就變成了不自由。“哪里沒有法律,哪里就沒有自由”洛克的話有力地佐證了這一觀點。這是對自由的一種共時態的影響。同時,不同風俗習慣、文化傳統、民族心理結構等歷史積淀下來的社會傳統,在一定程度上對人的自由觀的形成也起著作用,因而生活在不同物質或精神環境中的人對自由內涵的理解是迥然不同的。而這則是一種歷時態的影響,概言之,社會關系決定了自由的內涵,是自由的既定前提。
其次,人的自由受制于既定的社會條件。社會條件包括生產力發展水平決定的物質生活條件以及社會制度條件、精神文化條件等,它們是自由確立的前提和自由實現的現實基礎。正如馬克思所言:“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并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并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因而,人不僅在物質上要依賴于社會條件,思想上亦受其支配和決定。從而人的自由不應訴諸于各種非理性體驗,而應從生產力所決定的社會存在中去尋求。簡言之,社會條件決定了自由的程度,是自由的發展基礎。
由此可見,自由直接受制于人所生存的社會環境,后者決定了人追求何種意義、何種程度的自由。自由是人的一項自然要求,但人的社會本質涵蓋并決定了人的自然性,從而對自由的追求也必然從絕對走向相對,個人自由的實現程度最終要受制于人類社會實踐的深度和廣度。因而,自由的發展并不是一層不變的,由于新的社會現實的出現,自由的兩種面相便以新的形式表現出來。
二、基于平等的限度——消極自由與積極自由
19世紀,功利主義學說取代17、18世紀的天賦權利論而大行其道。由于以實現利益最大化為旨趣,自由主義在經濟領域的影響日益擴大,“最小的政府是最好的政府”成為人們篤信的格言。但是進入20世紀后,經濟危機頻發,人們逐漸認識到自由市場的不足,于是要求政府介入市場以保障人們的適當生活水平的聲音出現了。從而,古典自由主義變成了現代自由主義,即消極自由主義變成了積極自由主義。消極自由與積極自由的區分是以賽亞·伯林作出的,這也是他最為人所知的思想貢獻。
(一)消極自由及其不足
消極自由(liercy from……)是指免于強制和干涉的自由,即人在意志上不受他人的強制,在行為上不受他人的干涉。“自由指的是這樣一種狀態,在此一狀態下,一些人對另一些人所施以的強制,在社會中減至最小可能之限度。”哈耶克的經典定義便是指的消極自由,它關注的是如何防止貶抑人性本質的事情發生。由于堅守著“個人主義是自由主義眼里的一條公理”這個想法,消極自由主義者僅僅關注個人而排斥政府。如何看待政府干預是區別消極自由與積極自由的主要標志。在弗里德曼看來,機會平等的真正含義是法國大革命中所提出的所有職業擇才錄用,機會平等就是消除種族歧視之類的“專橫的障礙”。關鍵在于不能要求政府干預掃除專橫的障礙,來實現所有人的機會均等。消極自由主義者斷定自由是絕對的,它并不談自由的條件,而只談自由本身。“所有的強制,就其挫傷人的欲望而言,總是壞的,雖然它可以被用于防止其他更大的邪惡;而不干涉,作為強制的反面,總是好的,雖然它不是唯一的善。”
消極自由主義者的可貴之處在于看到了自由對于正義、美德、平等等價值的重要性,以及強權利用正義、美德、社會責任等價值之名可以導致更大的不正義,但是片面強調消極自由,卻難免有以一元價值論取代多元價值論之虞,試圖以自由之名抹煞正義、美德和社會責任等價值是顯失偏頗的。消極自由本身很難完全囊括人類的所有價值,也并不是人類福祉的充分條件。在反君主專制的政治革命時期,自由主義關于“免除無理強制”的價值訴求,給人們帶來強烈的心靈
震撼;但問題是,它在獲得了政治——社會法權并按照自己的邏輯制定和執行公共政策之后,該怎樣向那些為生計犯愁的人展示道德感召力呢?沒有能力生活,何以自由?所以,我們必須承認,正像羅爾斯所指出的,公民的自由權利在法理上或許是平等的,但“自由的價值”對他們來說卻是有差別的。那么,我們怎樣才能讓自由之光也照耀那些能力嚴重不足的社會最少受惠者,并令他們眷戀和信任呢?對這類有關平等問題的解決,消極自由的局限是很明顯的,但它卻給予了積極自由主義很大的發展空間。
(二)積極自由及其局限
積極自由(liberty to……)是指“去做……的自由”,即某一主體能夠有權去做他想做的事,或成為他想成為的角色。伯林認為“‘自由這個字的積極意義,是源自個人想要成為自己主人的期望。”消極自由通常是弱勢的、否定性的;相應地,積極自由往往是強勢的、肯定性的。依靠人為努力獲得自由是積極自由的核心。羅斯福說“貧窮的人是不自由的人”。在貧富分化帶來嚴重社會緊張的背景下,我們不能恪守“純粹”的自由,而要積極作為,將“自由”建立在“平等”、“富足”基礎之上,才能使那些弱勢群體真切地感受到自由之光的溫暖。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自由不僅具有不容侵犯的價值神圣性,而且常常表現出易遭傷害的現實脆弱性。因而政府是“必要的惡”,它的干預是一件必要且合理的事情,是人們為了獲得并維持一種有秩序的生活而不得不付出的代價,所以我們追求自由,并不是取消政府,并不是不要一切規則,而是要限制國家強制的范圍和強度。
“去做……的自由”可以填充上各項內容,這些內容分別是不同人所理解的各項不同的權利,可以是個人層面的民主、幸福、功利等,亦可是國家層面的主權、國家利益、民族至上等。人們為了實現這些愈來愈宏大的理想,一次次地將自由拔高,直至達到終極自由,從而其中所包含的一切具體、個別的自由在終極自由面前就不再是目的,而成了手段。為了實現終極的自由。這些手段性的自由常常被無情地犧牲掉,法國大革命后雅各賓派的專政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對自由的強制性追求導致了極其慘烈的災難性后果,這是積極自由的局限之處,在提倡時我們必須要加以關注。
(三)正確處理消極自由與積極自由的關系
消極自由是自由主義的底線,積極自由是自由主義的最高訴求,即在自由優先的前提下追求自由與其他美好價值的融合。我們不能僅僅滿足于消極自由主義在法制意義上的“免于強制”的自由,而應致力于將二者結合,從而謹慎地、理性地、漸進地追求具有社會倫理規范意義上的實質自由。無論是爭取消極自由抑或積極自由都需要積極的態度。這意味著,作為普通民眾,我們不僅要把自由看作個人不受強制的“消極”的防御性領域,而且要將它視為個人“積極”追求并獲致幸福的能動性作為;作為政府不僅要避免對私人領域進行無理干預,而且應以積極方式對經濟與社會發展施以合理干預。
消極自由走向積極自由是歷史的必然,也正由于這一轉變使得自由主義突破了原有的限度,煥發了新的生機,從此自由主義獲得了新的發展空間與各種不同的發展方式。
三、基于“寬容”的限度——“單一”自由與“多元”自由
孔多塞說:“自然用一條不可分割的鎖鏈將真理與幸福、美德結合在一起。”這是自柏拉圖以來所有理性主義者的共同信仰,是理性主義的一元論圖式,認為人的價值必將趨同。這一古老信念在現代科技革命中得到進一步的論證,從而消除差異、走向同一不可避免地成為政治哲學的價值訴求。在這種情況下,自由主義便被教條化了,被意識形態化了,變成了一種不斷重復的教義,從而失去了對生活本身的關切。
自由主義通常被作為對相對主義的一種回應,但是根據約翰·格雷的理論,它也許有矯枉過正之嫌,因為它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從否定相對主義而走向了普遍主義,成為一種“單一”自由,認為自由主義是解決價值沖突的一勞永逸的方法(其實這種方法根本不存在)。這必然會忽視人們的實際需要,以自由的名義而剝奪人們的自由。但若目標只有一個,多樣化的個人自由選擇也就成為多余的了。因為“人類如果能夠確知,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必須找到一個使他們所追求的一切目標都得以和諧相處的完美狀態,那么,人類就沒有必要苦思焦慮,作出選擇,而“選擇的自由”之重要性,也將會隨之消失。”伯林的論述有助于我們保持清醒的頭腦,以應對“自由”之話語霸權的侵犯。
格雷的著作《自由主義的兩張面孔》,便是對于“自由”的強勢地位的一個有力的挑戰,他試圖在“單一”的自由主義與多元主義兩者之間尋求一種有利的融和。形成一種作為“權宜之計”的多元的自由主義。這種“多元”自由顛覆了傳統自由主義,但只是拋棄了它的普遍主義訴求,而保留了自由主義最核心的東西——寬容,以便為多種不同的價值觀念、生活方式和制度安排提供和平共存的條件,并為不斷涌現的新的社會問題探尋解決路徑。正如格雷自己所說:“‘權宜之計仍然可以宣稱是對自由主義規劃的一種更新,因為它繼續著自由主義寬容所肇始的對和平的求索。”
那么,作為“權宜之計”的自由主義究竟如何揭開層層面紗,“多元”自由何以成為可能呢?一方面,從理論邏輯上看,“個人主義是自由主義的一條公理”,無論絕對自由還是相對自由、消極自由還是積極自由在這一點上是高度一致的。個人的價值主體地位既被確認,則多元主義就成為自由主義原則的合理引申。換言之,如果個人是自由的,他們就可以追求不同的目標,而且也可以運用不同的方法來實現同樣的目標。另一方面,從社會的發展歷程來看,全球化的過程將過去分隔的各種文明形態聯系起來。價值觀念的沖突是我們真實的生存狀態。“人類以各種相互沖突的方式成長,這并非出自一個理想觀察者之超然立場的看法,而是一種共同的經驗。”在這兩方面的共同作用下,自由主義的第二張面孔逐漸凸顯,它不同于以往主流的那種“寬容”而是這樣一種哲學:認為寬容的目標不是理性的共識,而是和平的共存。在這里,自由主義是一種計劃,企圖實現不同的制度和生活方式的和平共處,是可以在許多政權中被人們追求的共存方案,這種自由主義立基于價值多元論。
作為一種關于人類生活的真理以及人類現存的社會狀態,價值多元論的思維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首先,所有不同的善或價值都是同等重要的終極價值,它們只是不同而已,并沒有優劣之別。在這些不同的終極價值之間總會產生一些沖突,對此,理性是無法予以解決的。“我們某些理想的實現原則上會使另外一些理性不可能實現”,“這是一種必然的真理而不是一種偶然的真理。”譬如,自由與平等,真理與道德都是
終極的善,具有同等的、絕對的價值,但這些善在實踐中卻經常是沖突的,因為它們在本質上是不同的。面對這種沖突,沒有任何超然的標準可以進行仲裁和解決。沖突是無法避免的,不存在合理的、唯一的解決辦法,因而就必須妥協,必須寬容。
其次,所有的善或價值在本質上都是復雜的和內在多元的,自身包含一些沖突的要素,也是無法比較的。譬如,就自由而言,消極自由與積極自由就是相互競爭的,體現了不可通約的價值。無論二者的意涵如何,它們的價值不能進行總體上的比較,只能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消極自由與積極自由分別存在于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在某種意義上表現為對公民自由與政治自由的不同訴求。消極自由要靠積極自由去爭取,積極自由又需以消極自由為界限。因而,“我們并不希望放棄政治自由,而是要求在得到其他形式的政治自由的同時得到公民自由。”貢斯當的說法是非常中肯的。
最后,人的目的和價值是多樣的。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期會追求不同的目的和價值;不同的人也會有不同的追求;不同的文明形態中的人目的和價值更是迥然不同(雖然它們無疑也會包含一些共同的價值)。因而,我們要尊重別人的價值及選擇。我是自由的,可以追求對于我自己有意義的人生目的,基于同樣的理由,你的人生目的,即使與我的不同,乃至不相容,但同樣是有價值的。有些文化尊為美德的東西會被另一些文化斥為惡行。對人類來說最好的生活有很多種,其中的一些或許還是相互沖突的。對人類而言,沒有一種最佳或最高的生活形式。
多元主義告訴我們,價值是沒有中心跟等級之分的,政治體制也沒有任何既成范本,自由應是“多元”的。而不是“單一”的;應是一種“權宜之計”,而不是一種終極價值,我們要把握好自由的這兩種面相,肯定自由的價值,但要謹防其一無獨尊;肯定多種價值的和平共存,但要避免滑向相對主義的深淵。
價值多元主義是一種旨在忠實于倫理生活的觀點。自由作為價值體系中一個舉足輕重的要素,其本身所固有的兩種面相可以從各種角度、以各種方式勾勒出來,它們便是這種多樣性的最佳體現。自由主義是一種“寬容”的哲學,寬容的目標不是共識,而是共存。它肯定并尊崇社會生活中善的多樣性,使得人們能夠以各種不同的方式美好地生活。堅持自由主義就應該反對極權主義和原教旨主義,避免盲目崇拜人的理性這一“致命的自負”;避免自由的“現代僭政”,防止以所謂的自由主義崇高的道德理想為唯一準則來實施“暴政”,而是給不同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以尊重和寬容,這才是真正的人間正道。
責任編輯姚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