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正日為何不肯棄核

胡 延

今年5月，朝鮮不顧中國和國際上的反對。進行第三次核試驗，還退出停戰協定。一個經濟極度困難、吃穿都長年靠國際救援的國家，卻如此一意孤行。如今，金家政權已把維護自身安全的主要希望寄予核彈在手挾制他人。走到這一步。又豈肯放棄?

朝鮮研制核武器，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便已開始，不過起初金日成向國際上宣布“三沒有”——“沒有能力、沒有必要、沒有計劃”，朝鮮政府還于1985年簽署了核不擴散條約，在1991年同韓國簽訂了《朝鮮半島無核化宣言》，1994年同美國前總統達成了凍結核設施的協議，2003年以后朝方代表還參加了旨在半島無核化的北京六方會談。后來的事實證明，這些舉動都是避免國際干預的掩護煙幕，按朝鮮代表最后亮出的底牌，擁有核武器才是金日成的“既定方針”。金正日從去年夏天起身體狀態惡化，據稱選擇“太陽家族”第三代接班人迫在眉睫，發展核武器的步伐進一步加快。如今，金家政權已把維護自身安全的主要希望寄予核彈在手挾制他人，如今已走到這一步，又豈肯放棄?

江山得來靠外力

歷史是現實的一面鏡子，對一個政權的現行態度，追溯其歷史便能得到解釋。世界上自稱社會主義的政權中，只有北朝鮮實行家族世襲制(對外宣傳是“只有具備主體血統的人能繼承主體思想”)，因為這與馬克思、列寧設想的人民當家作主的理念實在相差太遠。金正日于1994年繼位后索性拋掉其父所稱“主體思想是馬克思列寧主義在朝鮮的應用”這一解說，干脆聲稱主體思想“不能從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學說中得到解釋”，而是金日成獨位。雖說這一觀念與民主理念和社會主義學說大相徑庭，從金日成其地位的歷史過程看卻是一種必然，正是極度的不安全感導致其要以極端的武力手段來保護自身。在民眾投票選舉出的領導人中，在任期屆滿卸任之前多數會自感安全，雖然也有些當權者顧忌下臺后會遭經濟清算，畢竟還很少有性命之憂，也不可能采取肉體消滅潛在威脅者這種最極端手段防范。親自打下天下的領導者，通常也會有自豪感和自信心。如毛澤東在解放后敢于越過下級干部發動一次次群眾運動，就是一直相信絕大多數老百姓會擁護自己。

古代和近代靠篡位和權謀奪國，或依靠他國扶植得位者，卻有最大的不安全感，一旦被推翻便會招致悲慘結局。獨裁者薩達姆被送上絞架及其兒子都被殺的結果，又足以讓某些人心驚膽戰。美國攻打伊拉克的理由是“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其實若真有核武器，美軍卻真不一定敢動手。金正日也是看到這一點，在伊戰發生后不顧一切地發展核武器。

金家有著最大的不安全感，自然有美韓等外部壓力的原因，最大原因還是出于其政權從建立起便存在的憂患。按照朝鮮幾十年來的宣傳，金日成從1930年起便建立了領導獨立斗爭的“革命同盟”，后在朝鮮邊境“白頭山密營”建立了“朝鮮人民革命軍”，1945年又率軍解放祖國成為領袖。其實了解歷史的人都會知道，1930年金成柱(金日成原名)還是吉林市毓文中學十八歲的學生，翌年他參加革命組織時加入的是中共。參加抗日聯軍后，金日成都在中國東北活動，只是在1937年有一天利用寒冬越過鴨綠江襲擊朝鮮境內普天堡的行動，所謂“白頭山密營”的神話是1982年以后為宣傳金正目才制造出來的。1940年金日成隨抗聯余部撤到蘇聯，1945年8月蘇軍出兵中國東北時占領了朝鮮，一個月后他才乘蘇聯船回國，其后三年內在政權內和黨內也不是一把手。歷史事實是蘇聯從日本手中解放了北朝鮮，然后再選中領導人。金日成當政不久又同斯大林一樣錯誤估計戰爭形勢，南進兩天后美國便乘機出兵干涉，搞得幾乎亡國，靠中國出兵才得到挽救。

幾十年來。金日成和金正日都全面改寫歷史，同時不許國內普通民眾擁有收音機，電視只有一個頻道，官方出版物之外的書籍全被禁絕(改革開放后中國的報刊雜志因宣傳思想解放也在被禁之列)，恰恰反映出金家父子不能讓老百姓知道政權建立的真實情況。敢于開放的前提是政權有自信心，實行嚴格封閉恰恰是內心虛弱的體現，普天之下此理皆同也。

內部清洗積下深怨

中國自三十年前的改革開放起，真正改變了階級斗爭為綱時的社會成份劃分，從而才真正實行人人在政治上平等。朝鮮至今在社會上還有嚴格的階級劃分，劃分法又與馬克思列寧主義所提出的經濟地位標準完全不同，是按政治表現即忠誠度確定“基本階級”，“動搖階級”、“敵對階級”這三大階層，有“主體血統”的“太陽家族”則居于社會最頂層。

北朝鮮政權建立雖得自蘇聯出兵，金日成地位的確立卻源于在黨內斗爭中消除眾多異己。日本投降前夕，金日成只是在客居伯力的抗日聯軍任教導旅第一營營長，被蘇軍遠東第一方面軍看中選為入朝建政的后備干部。2004年底，俄羅斯歷史學副博士巴奇達列夫探訪到當年第一方面軍政治部第七處處長，此時年己九十五歲的蘇聯退役上校格奧爾基·梅克列爾介紹說，“選擇金日成我起了決定性作用。”蘇軍入朝后，朝鮮共產黨由南方的地方黨、延安派、蘇籍朝裔派、抗聯派聯合組成，總書記為1925年最早組織朝共的樸憲永，北方共產黨組織的書記則是延安回來的金抖奉，金目成只是北方的副書記。

在蘇聯支持下，1948年平壤建立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時金日成當上首相，名義上的元首即國家委員長是金科奉。翌年金日成擔任了剛成立的勞動黨委員長，終于成為實際上的一把手。在1950年至1953年的戰爭中，金日成就開始政治清除，第一個對象便是原中國工農紅軍和八路軍的炮兵團長、戰爭初期前線指揮官武亭，以所謂指揮失誤罪名將其開除出黨。幸虧此時志愿軍在朝，彭德懷又同武亭是生死之交，才能把他送到長春治病，垂危時武亭要求回國并在故鄉病逝。1953年初，金日成又宣布包括元老樸憲永在內的出身“南勞派”的十幾名中央黨員是“美國間諜”，將他們全部判處了死刑。

接著，金日成又清除了從蘇聯回國的原朝裔干部，在黨內地位居第四位的許嘉誼(曾在蘇聯任地方委員會書記)開槍自殺。1955年內，原延安朝鮮義勇隊副隊長，戰爭時任次帥和志愿軍副政委的樸一禹也被肅清。到了1957年，身居國家元首之位的原延安朝鮮義勇隊長金科奉也遭清除。至1961年9月朝鮮勞動黨第四次代表大會時，三大時的七十一名中央委員連任者僅二十八人。

進入六十年代后，朝鮮勞動黨領導層幾乎只剩下原來的抗聯派，不過1967年至1968年的清洗目標又

指向朝籍抗聯干部中的“甲山派”。據俄解密的檔案說明，樸金喆、李孝淳、金道滿等人被扣上“修正主義分子”的帽子遭難，地方黨政干部約有三分之二受到牽連。此舉最終達到將主體思想樹立為全黨唯一思想體系的目的，也為1973年確定金正日的接班人地位掃除所有政治障礙。

斯大林的“大清洗”被揭露后，不僅蘇聯人痛心疾首，毛澤東也在中共高層內說過“其黑暗不下于歷史上最專制暴虐的統治”。世界上號稱搞社會主義的國家中，只有北朝鮮多年一直堅持頌揚和維護斯大林的這種肉體消滅的做法，其自身據說在株連九族方面還有過之。此間蘇聯和中國發生的事件，對金日成決心傳位于子可能也有影響。1956年赫魯曉夫所做“秘密報告”揭露了斯大林的陰暗面，顯示了最親近的干部也可能靠不住，于是六十年代初金日成便決定讓弟弟金英柱當接班人，由他過渡再傳給“第二代”。1971年中國發生了林彪叛逃事件，顯示出法定接班人也不一定可靠。金英柱便被安排為只有虛名的國家副主席，時年三十歲的金正日直接被確定為接班人。了解到這段歷史，人們就能明白金日成要在當年社會主義陣營中建立惟一的世襲體制的最深層次原因，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后人不會否定自己。如今金正日提出要把這種體制“世世代代傳下去”，自然也是出于同一原因。

去年金正日患了重病，從今年春天出面的照片看已顯憔悴蒼老，接班人問題自然緊迫地提到議事日程上。目前國際上對朝鮮關心的是無核問題，金家考慮的卻是保權，核武器恰恰成了震懾他人和維權的“鎮國之寶”。像中國這樣長期援朝的國家進行反復規勸和調解。并投票贊成聯合國制裁，也不可能讓其棄核。

靠核武器挾韓震美

世界上發展核武器的國家，通常是用它對應外部威脅或想稱霸世界，而不大會考慮用于維持政權內部鞏固。朝鮮在這方面卻是一個例外，發展核武器主要是威脅韓國并同美國討價還價。在2002年和2007年的朝美會談中，朝方提出的“棄核”條件就是美國承諾不推翻其政權，雖然“棄核”只是虛言，保權作為頭等考慮倒是真話。

新中國成立后與朝鮮有密切交往后，毛澤東便確定了不干預其內政的原則，不管金日成清除哪一派都置之不問，只要當地能作為本國的戰略屏障和緩沖區即可。蘇聯對自己派到朝鮮的干部遭受清除反應強烈，俄羅斯解密的檔案證明赫魯曉夫、米高揚都向中國表達過對金日成的憤怒，然而過去的選擇已無法更改，從戰略角度考慮還只能繼續支持朝鮮政權。如今俄羅斯基本繼承了蘇聯的對朝政策。從國家戰略利益出發支持朝鮮在遠東牽制美國，對其內政也不再感興趣。過去、現在和今后能對朝鮮內部構成威脅的，非美國和韓國莫屬。

幾十年間，北朝鮮實行了堪稱全球最嚴密的封閉措施，百姓連私人電話都無法打(除單位和中高級干部外平民也無電話)，韓國仍多方滲透，美國更是揚言要除掉作為“邪惡軸心”三成員之一的平壤政權。盡管朝鮮一再肅清內部反對者，卻總是“春風吹又生”，1997年金正日的堂姐夫、在勞動黨居六位的主管宣傳的中央書記黃長燁都從北京叛逃到韓國，并作為一面旗幟鼓動“脫北”。這種內外勾結，對金正日家族形成了可謂生死攸關的最大威脅。

單純從軍事防御需求看，因韓國并無核武器，朝鮮以中俄為后盾也不會遭到美國的核攻擊(政治攻勢另當別論)。以常規力量守衛自身足矣。不過金正日考慮的不單是軍事防御，目標是迫使美韓承認其政權長久存在，靠核武器震懾對手就成了最重要，，招。美國與朝鮮有萬里之遙，多少年內用導彈都無法打到，搞幾枚原子彈在軍事分界線附近對付韓國還能做到。一旦政權到存亡關頭，就可以要挾韓方玉石俱焚，美國顧念遠東這個主要盟友也不能不縮手。算盤打到這里，近十多年來犧牲經濟實行“先軍政治”和發展核武便屬必然。

據聯合國救援組織的報告稱，自1994年“苦難行軍”以來的十四年間，北朝鮮因饑餓和營養不良死亡者已過百萬(九十年代后期最嚴重時每年都數以十萬計)。今年朝鮮用于核試驗和導彈發射的開支估計至少在四億美元以上，過去十幾年來朝核項目每年的費用也與之不相上下。按目前的國際糧價，四億美元足以購糧一百五十萬噸，而近十年間北朝鮮糧食年產量在二百五十萬至二百八十萬噸之間浮動，距離能使二千三百萬居民糊口的標準還有一百二十萬噸至一百五十萬噸的缺口。換句話說，金正日如果不搞核項目，其屬下百姓一個都不會餓死。2006年10月朝鮮首次核試驗后，聯合國安理會便通過對其實行經濟制裁。今年5月間第二次核試驗后，制裁范圍進一步擴大。挨餓的仍只是其普通百姓，并不能制止其核計劃。

世界上很多國家進行核試驗，均選擇在沙漠戈壁一類荒涼區，惟有朝鮮因沒有這類地方而在居民生活區搞核爆，雖說是在地下坑道中進行也免不了污染。朝方核試的地點距中國邊境只有幾十公里，今年5月25目的地下爆炸因有一萬多噸當量，造成延邊的一些房屋都有晃動，不可免地引來中國人的氣憤和強烈反應。作為當年付出幾十萬人的鮮血援朝，如今又向其供應大部分援糧和多數燃料的國度，中方的處境也真是兩難。中國外交部現在呼吁恢復朝核六方會談已遭一口回絕，無奈之下也只能接受這一結果，并做一些壞結局的準備。

朝核問題發展至今，還有一項重要的外部原因，那便是博弈各方都有打算。讓朝鮮“棄核”只停留在口頭上。最有實力的美國對此問題并不認真，關鍵是認為朝鮮核力量和導彈對自己根本構不成威脅，在某種意義上反而能夠成為嚇唬周邊國家的單刃劍可資利用。中國和俄羅斯的一些人也曾認為，朝鮮的核牌只能威脅美、日，倒可以增加自己的外交牌，只有感受到切身威脅的韓國、日本一直堅持要求“棄核”。朝方正是看到這些矛盾加以巧妙利用，爭取到時間又獲得了援助物資，“魚”與“熊掌”雙收。由于金正日底線已明確，其他當事方又矛盾重重，半島的核危機已難化解，爭取那里的和平穩定則需要看一下能否再有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