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年前,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的1945年,日本侵略者剛剛投降,一名中國記者朱啟平登陸日本,寫下了《日本投降是臨時休戰》的文章。即使在今天看來,這篇文章依然發人深省——
日本投降了,我匆匆忙忙從東京灣里的美艦上乘小艇登陸,幾次到橫須賀、橫濱、東京,并曾到富士山附近旅行兩天,總計約12天。細想這十二天來的經歷,深感到日本目前的投降是臨時休戰。
“本土決戰”空氣
1945年8月28日,當首批美艦駛入東京灣時,十三個日本領航員分登各艦,隨同入灣。
我曾和其中一人談話。他告訴我,這場大戰從日本方面而論,雖然是軍閥領導發動,但是人民大體也一心一意擁護戰爭,沒有反對。
因此戰爭的責任不能單由軍閥負擔,日本人民也不能辭其咎。他又說,日本人民知道戰爭的發展對他們不利,但是還相信可以獲得最后勝利。這次日本投降是個意外。
以后我在各處走,我漸漸感到他的話是實在的。我發現這戰敗國家充滿了“本土決戰”的空氣。日本沿海遍筑防御工事。東京灣上要塞共有炮一百六十二尊。這些大炮是可以和美國戰艦上的大炮對抗的。我在各處看見無數軍人,大概是剛退伍的。他們那副敵愾神氣,表現或有不同,基本的態度總是一致的。戰敗國卻充滿決戰空氣,何其反常。
廟堂式的議會
1945年9月4日,日本臨時議會舉行開幕式,這是日本簽字投降后第一次議會集會。我感到東京去旁聽。
日本議會建筑富麗堂皇,分貴族院和眾議院兩院。我和一群同業從貴族院大門入內,許多管事的匆匆忙忙在前領路,接過我們的衣帽,并且發給我們一張英文的“參觀須知”,其中有一條說“參觀者得受警衛或警官之搜查”,又一條說“凡攜帶武器者或神態不清者不得入內”。天啊!這是戰敗國記者還是戰勝國的大本營?我們是戰勝國的議會還是戰敗國的簽字代表?和我們同去的一位將領,代表大家斷然拒絕遵守這些可氣可笑的條件。我們照樣入內旁聽。
我聽完了這次議會,沒有見到任何詢問質辯,臺上讀稿,臺下靜聽,議員有時全體起立,如此而已。我覺得像進了一所廟堂。聽見方丈臺上念經。眾僧臺下打坐。
在這次議會開幕式中,全體議員一致通過時第一件決議案是向陣亡將士致敬!向陣亡將士致敬,這表示什么?
戰敗原因
這是最值得注意的:無論是政府或人民,在檢討這場戰爭時,沒有一個非議這侵略戰爭本身。他們檢討只集中在何以戰敗這一點。換句話說,這仗是該打的,如果打勝了,便萬事如意,皆大歡喜。不對之處,就是打敗了。
何以打敗?他們認為戰敗的原因是:
一、原子彈美國人在科學研究上較日本人進步,發明這可怕的原子彈,使日本無法抵抗。
二、蘇聯參戰不論以往蘇“滿”邊境發生了多少事件,日本忽然認起蘇聯是好友,因此蘇聯參戰,他們認為等于1940年納粹直撲巴黎時意大利突然對法宣戰,忘情負義。乘人之危。
蘇聯之參戰使他們亞洲大陸上的軍事形式整個改變。無法再打。
他們硬說納粹投降后日本仍可最后勝利,日本的武士道精神永遠可以戰勝美國的優勢武器,大和民族還是比世界其他民族更優秀。目前的失敗投降是一時挫折,將來準有翻身之日。
天皇偽裝了內閣
日本的統治階級,包括天皇、軍閥、財閥,他們現在向美國充分表示“合作精神”,以維持其統治權。從事實上看,我們知道這三者是不可分的,是互相利用結成一體的。根據美國人的教養,戰敗國的政治可加干涉,宗教信仰卻須絕對自由。天皇必須另眼看待。
日本的統治階級正利用美國對天皇特別看待這一點,偽裝其內閣,維持并鞏固其統治權。以進行其繼續秘密反抗盟國的工作。這內閣做了些什么?
解散七百萬軍人,秩序井然,士氣昂揚,組織猶在。換句話說:七百萬人脫下軍服,變成便衣隊,散布各處。武器并沒全部交出,只是隨意移交一部分。許多武器被收藏著,可隨時使用。軍事檔案不是被燒毀了便是被秘密收藏,沒有一份落入美軍手中,使美軍無從知道日本真正的軍事情形。
這樣的內閣,是真的在實施投降條件,真的和盟國合作,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嗎?
自我警惕
依目前情形,日本當永遠不能再起。但是世界多變,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的德國不是好像永世不得翻身嗎?而1939年納粹卻再起戰端。從我們中國人立場打算,不能不防這萬一。
現在日本對中國的態度,真是可惡又可笑。雖然經過八年大戰,日本對我國故態依然。日本完全不理會中國為何抗戰,不認識我們抗戰的精神,還是鯨吞蠶食的一套舊觀念。他們說我們收復東北是“并吞滿蒙”;名人著文大談中日親善,說“支那事變”是日本和中國之間的一點小誤會。字里行間,好像大多數中國人是歡迎日軍的侵略占領似的。
他們這態度,顯然引出一個結論:萬一他們再起,第一個當是找中國再尋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