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會想起

潘國本

總會想起尹春龍。身高1米6，初中也沒畢業的尹春龍；上學腦子笨，沒人拿他當回事，后來做生意，也會被朋友欺騙的尹春龍；汶川大地震中，憑一雙大手和一條命想做大英雄的尹春龍；至今依然在成都郊區的大棚里，租地種著香菇的尹春龍。

5月13日那天，沒有誰命令他，也沒有誰組織他，20歲的他帶了家里僅有的4000元，丟下大棚，趕去做一名搜救志愿者。跟隨武警部隊趕往映秀鎮，部隊急行，他在邊上跑行。16日，小伙子出現在映秀電廠8層大樓的廢墟上。他帶上短鎬，鉆進一條生命通道，作孤膽式掘進。刨磚石，砸鋼筋，松動的碎石、塵土下泄，不堪重負的樓板隨時作出咯咯吱吱的調整，更伴著不時發生的余震，還有比余震更恐怖的死亡氣氛，已腐尸體的惡臭。那天，用那雙手，他將擋道尸體拖出通道，然后才有被埋150小時的虞錦華的獲救。

當虞錦華告訴搜救者還有馬元江活著時，救人再次繼續。這時的尹春龍已顧不上戴頭盔和口罩了，匍匐著，一點一點進擊。這一次，他累計掘進達30個小時！30個小時，他的手終于能夠接上馬元江了。在場人都喊：“你休息一下。”“我哪有心思休息呢，我想再救出馬元江。”事后他這樣說。

被埋178小時22分鐘的馬元江得救了，一個奇跡！一個超級命大的馬元江，遇上一個超能戰斗的集體，特別是，那里邊有一個不要命的尹春龍。這個小伙子，為了解除那具橫在他與幸存者之間的尸體，“十個指頭全被尸水浸了烏黑”；聽說還有地方埋了18個人，他睡不著，想再去救人；他甚至讓同伴也吃驚：“這個志愿者如此玩命，那些最危險的任務，都被他承擔了。”但也是這個小伙子，同樣讓人想不通的是，記者讓他在衛星電話里給家里人通話時，他說的竟是“我是龍龍，我救了兩個人，你們會在電視里看到我。”——這個小伙子一點也不懂，有些話只能在家里才好說；他對身邊熟悉的人說，“有些歌星奮斗10年才能達到我今天的成就。”——這人一點也不懂，有些話只能放在心里，說出來不好；他說“如果再救出那18個人，成都軍區司令員就會接見我了”——他還像一個孩子，腦子里總少著一根筋，他不懂，做出什么并不被人看重，人家只在乎你說了些什么。

他曾經給自己預設了一個成功年齡：30歲。從災區救人回來，他甚至說，“現在不需要（到30歲）了”。他喜滋滋的：我做的這些事，會不會成都滿大街都知道，是不是真的寫到報上去了。

所以，原本也有人來考察這個小伙子的，但聽到他的那些話，對他的動機來了疑惑。所以，他們什么也沒說，坐包車回去了。所以，資陽電臺拍的那個片子，片名中原來有的“英雄”兩個字，到播的時候還是摳掉了。

我想，按照這個思路想下來，岳飛能算英雄嗎？文天祥又算個啥？當然，尹春龍最終沒有被那些標準擋住，還是被團中央評為“中國十大杰出志愿者”。

（摘自《揚子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