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啟五
我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的中東技術大學講授漢語言和中國文化,這個新課程很受土國學子歡迎,所以每周又應邀飛到這所大學設立在北塞浦路斯的校區再講四節課。
到“北塞校區”去上課,與在廈門大學時到“漳州校區”去上課,有異曲同工之妙,盡管前者是轎車和飛機的折騰,而后者乃巴士和輪船的勞頓。但一到校區就有賓至如歸的感覺,先步入“校區賓館”,在服務臺拿了鑰匙,隨即進入潔凈舒適的客房。
客房里都提供有免費的大眾袋泡茶,漳州校區為“鐵觀音”,而“北塞校區”則是立頓紅茶,雙雙從簡易的包裝小紙袋上可以一目了然。不過茶湯的好壞有時并不一定就取決于茶品的檔次,一路勞頓,往往大眾袋泡茶也可以產生極品茶非常甘醇的享受。在“北塞校區賓館”的過道上居然有礦泉水的冷熱飲水機,別以為這在漳州校區司空見慣,隨手可得熱開水在老外的地盤幾乎是天方夜譚般的夢幻享有。所以我在“北塞”,進賓館卸下行李后的頭等大事,就是喜滋滋泡上一杯熱紅茶,并入鄉隨俗地擲入一顆方糖,然后很享受地喝了起來……
周周如此,每當我顛簸在從“亞江機場”到賓館的路上時,想想目的地有杯期待的熱紅茶在燈下蘊含著紅寶石柔情的眼色,一縷溫馨就陡然從茫茫夜海里輕柔地觸摸你的心扉!
不過有一次發生了意外:興沖沖一進客房,那茶盤里擺放的茶葉情況不對,袋泡茶還是袋泡茶,不過小包裝的紙袋全沒有了,一袋袋群裸在茶盤里,真有些慘不忍睹了。我心里老大不高興了,真是土人,你以為那小紙袋可有可無啊,要知道它一是保潔防塵,二乃避免串味,還多少有護香防潮的作用。但也別無選擇,聊勝于無,于是無可奈何的我就捏起一袋隨便沖服罷了。
果不其然,怕串味怕串味偏偏串味,那一杯茶湯里有一股很明顯的異味,喝起來怪怪的,好像串入一屢萬金油的氣息,又好像被幾絲木器或漆器的味道侵犯了,但還是硬著頭皮把一杯喝光,寧可跟自己的嘴巴過不去,也不要與自己的身體過不去,我已經至少有六個小時滴水未進了,要知道那安卡拉飛塞浦路斯的經濟倉是不提供任何免費餐飲的,想喝一小罐果汁,對不起,5個里拉,合20多元人民幣呢!
我推測,眼下這身份不明的裸茶原來應該是大包裝的,服務生抓出幾小袋發每間客房,但每小袋裸茶拉線的末梢,仍系有一個黃色的小卡紙,標明茶乃倫敦唐寧茶業的牌子,上面的英語是EARL GREY TEA,還有什么“A Better Cup of Tea”(一杯好茶),以及CLASSIC(經典)的自吹自擂。哼,什么鬼“經典”,串味的經典?
英語EARL GREY TEA給我的第一印象是EARL(伯爵)牌的“灰茶”(GREY TEA),青、紅、綠、白、黑,什么顏色的茶我沒有喝過,怎么跳出個“灰茶”?不過從剛才泡出的茶湯來看,這“灰茶”與“紅茶”在色澤上并無不同,灰在哪里?于是自作聰明地推估,也許是英國人把紅茶叫“黑茶”(black tea),現在由黑到灰,企圖逐步淡化自己的“黑名”吧。
可是高傲的英國人向來不會認錯的,再說紅茶的干茶確實很黑,所以這個EARL GREY TEA更可能是“灰伯爵”紅茶。格林童話里不是有美麗的“灰姑娘”嗎?盡管此“灰”不是彼“灰”,但也“灰灰相映”,在語境上異曲同工啊。
隔日在北塞浦路斯亞江機場候機大廳瀏覽茶攤時,我再度與EARL GREY TEA不期而遇,仔細欣賞了它精致的鐵盒外包裝,才知道這茶與“灰色”無關,更與“串味”無涉,那所串之味居然還是刻意為之的。此茶的尊姓大名應該是“格雷伯爵茶”,簡稱“伯爵茶”,在紅茶中加入微量的佛手柑油(Bergamont Oil)便鑄就此君,他風行世界90余個國家和地區,就是不大敢到咱們中國來,可是中華門外首屈一指的調味茶,失敬,失敬啊,怪味的“老伯爵”。
不過據說這個格雷伯爵茶的來源居然與中國有關:格雷伯爵是英國歷史上最受歡迎的首相之一。他在1832年提出《改革法》,改變了英國的民主制度,形成了與英國現在規模差不多的議會選區,以及一人一票的選舉制度。但關于他最知名的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茶葉。1830年到1834年,他在任首相時曾經派了一個外交使節到中國,據傳該使節偶然救了一位中國清朝官員的命。出于感激,該官員后來把一種味道非常好聞的茶葉和配方托人送給了伯爵。這種特別的味道是因為茶葉中加入了佛手柑油。格雷伯爵對此茶趨之若鶩,后來總是要求他的茶商唐寧(Twinings)公司為他調配這種茶。很多前去拜訪的客人也開始喜歡上這種茶,并詢問在哪里可以買到。伯爵的家族就開始允許這種茶葉公開銷售,此茶便以“格雷伯爵茶”的名稱開始流行起來。
傳說畢竟是傳說:要么是歪打正著,本來送出手的可能是一種治療感冒的中藥,結果“藥茶”被錯譯成配方茶;要么是老外的始作俑者為了推銷自家的偏方,編造了一個與東方古國有關的茶故事,結果運作成功;要么這伯爵茶最早的原茶是中國的紅茶,于是順理成章伸延出獲贈秘方的臆想;還有一種可能是老外壓根就沒有這樣的說法,而是茶文化很發達的中國人自慰的童話……
但不管怎么說,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茶外有茶,在伯爵茶里游蕩的佛手甘油令我格外清醒:包容、尊重乃至欣賞各國茶客不同的口味與風俗,是跨出國門的中國茶人為客的基本!
(注:作者為土耳其中東技術大學孔子學院中方院長)
【責任編輯 朱鷺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