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人生

隨　喜

北歐這片土地，因為電影《指環王》，讓現代人得以重溫其獨特的口爾曼民族神話。丹麥這個國家，因為安徒生的童話被深深烙進了人們的腦海。生于瑞典、求學并生活于丹麥的藝術家朋圖斯·肯杰明，則因為他那像動物又像人的雕塑，令我們得以窺見一個無處不在的隱形世界的秘密。

在這個世界里，男人是一頭勤勉固執的馬，耗費了大量的時間用自己能找到的所有材料建造房屋，并耕作卷心菜地。因此，他難以遠離自己的家，經常流露出憂郁的神色。女人，貓臉人身，情感沖動易變，并且有一雙翅膀。當她在飛翔的時候，她一下子就看到馬男人努力堆壘著不規則石塊的身影，她愛上了他。

他們生了一個小孩。在貓女人等待孩子降生的日子里。她因為自由被剝奪而感到非常惱怒，所以當孩子出生不久，她就離開了這個家。男人的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程序之中，他繼續建造房子、照看卷心菜地。然而，因為孩子的存在，生活還是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多年以來，朋圖斯一直在講這家人的故事。有時候他們寧靜地享受著家庭的溫暖，有時候馬男人孤獨地凝神靜思，有時候他會抱著小馬人開心地嬉戲，有時候他們抱膝端坐著……這些馬人或是貓女沉浸在自己的毆界里，全然看不見、也聽不到周圍的喧囂。當他們被放置在城市的一隅，他們顯得特別又順理成章，有時還會給人一種錯覺，似乎他們才是這座城市的主人，而我們這些真正生活在城市中的人，是不請自來的闖入者。

朋圖斯的雕塑亦真亦幻，由虛構的生物和真實的情節組合而成，既講述一個游離于現實生活的寓言故事，又借助于自然主義的手法使之成為現實生活的一面鏡像。由動物的臉，人的身體組合而成的生物，誘使我們進入深層次的與神話有關的意識層面，聯想到古埃及的動物人，希臘神話中半人半馬的怪物、美女蛇、中世紀的獨角獸，甚至于安徒生的美人魚，不過他們的組合方式恰恰相反——是動物的身體、人的臉孔。然而，與這些人而動物身體的形象相比，朋圖斯創造的生物沒有那么神秘、詭異、艷麗，反而顯得尋常、溫和善良、富有人性，講述著原初的生存體驗，對所有開放的好奇者都是友善的。這樣的組合方式于他而言，并不是為了刻意去制造動物性和人性的沖突，而是為了產生一種觀察現實生活的距離。這樣的距離令他的作品既認真又輕松，似乎屬于夜夢的領域，并在潛意識上反映人類的種種本能以及男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男人和女人小孩之間的社會關系，預示在這樣的范圍里他們將怎樣發展和應該怎樣發展。與其說這是寓言生物，他們更像是人性的圖像情報，不夸張、不矯飾，如同一本對于世俗生活平鋪直敘的日記。人終于從此看清自己的面目。

朋圖斯的雕塑偶爾會令人聯想到一些超寫實主義的作品。兩者之間有著微妙的相近之處，都不予評論地對客觀現實生活的精確畫面進行如實的描繪，并試圖表達一種沒有狀態的狀態。兩者所不同之處在于，超寫實主義則對于細節表達的要求更為嚴格，并且試圖通過細節的呈現人或物的內在真實狀態，而朋圖斯更為在意一個世界的真實面目。

一位評論家曾說，當你碰到朋圖斯時，他的頭發上常常會粘著石膏灰，證明著他又在丹麥皇家藝術學院的工作室里辛勤創作。這個時候，你會想，這大約是他那寓言世界里的灰塵吧。

這是一個他用生命呼吸的世界，沒有人會質疑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