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同桌張國立

趙　菱

讀初中時，我對坐在我身后的那個叫張國立的男生很不屑。原因是他又皮又鬧，恨不得每天都是愚人節，把所有人包括校長都搞哭他才甘心。而且他還長了一臉淺紅的雀斑，自詡為“長襪子皮皮的哥哥”。多恬不知恥啊!

當老師宣布讓張國立和我同桌時，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立刻抓住這個難得的契機，聲淚俱下地對平時張國立對我施加的種種暴行進行血淚控訴，力爭把老師的這個企圖掐死在萌芽階段。就在我全情投入精心醞釀情緒的時候，忽然聽到叫聲：“我不和趙菱同桌!我不和趙菱同桌!我……”張國立同學向班里的每一只耳朵凄楚地放著這句話，仿佛趙菱是他的殺父仇人似的。

我惱羞成怒得眼球都綠了!我本以為以我在班里的傲人地位，如果我愿意和他同桌，那是抬舉他；如果我不愿意和他同桌，他就只有失望失落得拿頭撞墻的分兒。這口惡氣我如何能夠咽得下?幸好我冰雪聰明，在他嗓音剛落的下一秒，我就露出真誠微笑主動向老師請纓：“老師，好學生就應該幫助差生。我很高興張國立同學這么畏懼我，我愿意做他的同桌。”

下課后，我最終忍不住好奇，惡狠狠地踢了踢他的凳子說：“喂，你為什么不愿意和我同桌?我很丑嗎?很讓你拿不出手嗎?”

他大概被我銳利的目光所震懾，收起平時的洋腔怪調，一本正經地說：“我講個智慧小故事給你聽：我老家有一頭水牛，那家伙又蠢又犟，我讓它往東，它偏偏往西，我讓它趕狗它偏偏攆雞。趙菱，你知道我是怎么對付它的嗎?”我只顧著想水牛怎么會趕狗攆雞呢，就傻傻地搖了搖頭。

“我也故意和它唱反調，結果這蠢家伙就和你一樣直著脖子往我設下的圈套里鉆了!哈哈!”他還沒“哈”完就被我一招天外飛仙打趴下了，他倒在桌子一側哀號：“這么強悍居然還說我欺負你?有沒有天理呀?”

我和他同桌后不久，他就殘忍地把我搞得芳名掃地了，后來我的那篇和池莉同名的《懷念我聲名狼藉的日子》就是由此激發的靈感。那天，老師布置了一篇很沒有水準的半命題作文叫《最……的一個人》。張國立的作文一向以又怪又短著稱，他胡謅總是很快的，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還洋洋得意地對我說：“古龍說，所謂武林高手，僅僅是因為他們出手比一般人要快，越是快就越是讓對手發慌，越讓人感到深不可測。我寫作文一向出手奇快，簡直和他們是一樣的!”我不屑一顧地瞥了他一眼，他深情地看著我說：“同桌，這次我寫的最特別的一個人是——你。”我表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暗暗竊喜：嘿嘿，原來我在他心里是個很特別的女生哦!我頓時就覺得他臉上那成千上萬個密不可分的雀斑變得無比可愛了。

結果，他的以我為主人公的“美文”被老師以“具有真情實感”為由在班里大大宣讀了一番：“我的同桌趙菱是個很特別的人。她有一支質量奇差的鋼筆，它的肚腸很脆弱，常常不能順利地尿出墨水來：惱火萬分的趙同學就把筆尖放到嘴里吮吸，試圖用口水來滋潤它。有個晚自習，我無意中一扭頭，驀地看到了一個口齒烏黑的女鬼瞪著一雙看似天真實則邪惡的大眼睛望著我，我正驚恐得不知所措的時候，她沖著我流下了鱷魚的眼淚，她說她吮吸時用力過猛，一口氣把皮管里的墨水都吸進肚子里去了，她好擔心自己會中毒死掉……”

我強作鎮定狀，在一片稀奇古怪的笑聲中冒著冷汗把自己所干的糗事聽完，絕望地在心里想，被這個半獸人這么一搗鼓，以后再也不會有男生暗戀我了，真是欲哭無淚啊。

不過仔細想想，他也不總是這么搗蛋的。有段時間我迷上了電腦游戲，一到周末就跑到網吧里玩得天昏地暗。有一回我一口氣玩了一天，再接著玩通宵時就有點吃不消，剛過了晚上12點我的眼皮就黏得撕也撕不開了，我趴在電腦桌上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后來似乎有人來找我，我就迷迷糊糊跟他走了。醒來時，我無比驚奇地發現自己坐在車上，張國立和損友光光一左一右兩尊大神似的。光光曖昧地笑著說：“你睡得人事不知，人家張國立一口氣把你背到車站。你的口水還淌了他一脖子!哈哈!”我那個汗顏啊!唉!

第二天我見到張國立時，有點不敢看他的眼睛。這個無恥的家伙故意轉著頭捕捉我的眼光，我又忍不住了：“喂，你怎么曉得我在網吧里?”他恨鐵不成鋼地瞟了我一眼說：“切!我對你的了解比對我家那條我親手喂大的狗還了解得多。我聽說某個人去網吧了，我就去視察視察，推門一看，我的天!那個傻丫頭在一屋子抽煙的男人中間睡得不省人事，好像不知道‘危險是怎么寫的。我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拖回來了，這條可憐的瞌睡蟲被我顛簸了一路也沒醒，真后悔沒把她……”我紅著臉一下子跳起來，結結巴巴地說：“真后悔沒把她什么啊?”他壞壞地看著我說：“真后悔沒把她丟到網吧里不管她啊——你以為我后悔的是什么啊?”我的臉羞紅得簡直要滴出血來了。

高一暑假過后，我和張國立同學結束同桌生涯的時候，他寫了這么幾句話給我：貧中下農出身的陳勝說過一句著名的話：茍富貴，無相忘。也就是說連小狗富貴了都彼此不忘，所以趙菱你以后千萬不能做個小狗不如的人。無論什么時候，我希望你在電視上看到鄧婕的時候，就會想到那個和她丈夫同名同姓但比她丈夫可愛一萬倍的人。

我的眼睛有點潤，我頭一回用比較深情的聲音說：“那你看到什么會想到我呢?”他笑著說：“菱角上市的時候，我天天都會買一大堆回來當飯吃。張國立會老到有一天退出他的演藝舞臺，而菱角卻會年年再生，所以我想念你的時候一定比你想我的時候要長得多。”他說這話時顯出非常認真的樣子，于是我就相信他說的是真的了。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