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命的梁山

周海濱

是誰把張海超和孫丹勇逼上了賭命的梁山?

真相如果能大白于面前，“挨一刀”和“以死相搏”都是極端的選擇。

當一個人被誤解了，他會不停地說，我“跳到黃河洗不清”，這僅是無奈的抱怨。當一個人被逼急了。他要是絕望地說，你不信我“死給你看”，這是以死作為底限的抗爭。連死的心都有了，還怕什么?“開胸驗肺”，最壞的結果不就是手術失敗，死在手術臺上嗎?河南農民工張海超被多家醫院診斷為塵肺，但職業病法定診斷機構卻認定他患的是肺結核。為了尋求真相，張海超選擇了“開胸驗肺”。

同樣為了真相，孫丹勇沒有選擇“跳到黃河”，而是選擇跳下12樓。年僅25歲的孫丹勇是富士康科技集團員工，7月16日凌晨跳樓身亡。此前，公司交由其保管郵寄給蘋果公司的16部蘋果iphone樣機少了一部，孫曾接受公司環安課調查。孫丹勇的大學同學指稱，孫在接受調查時遭到非法搜查、拘禁和毆打。

他，曾在鄭州一家以生產硅磚、耐火材料為主的工廠上班，“開胸驗肺”想換來一紙“塵肺”鑒定；他，在世界500強之一的集團工作，跳樓身亡想證明“手機不是我偷的”。兩個極端的民生個案，給世界工廠的中國上了，一堂帶血的工人維權課。

鑒定一個人是否患有塵肺，需要“開胸驗肺”嗎?張海超可以不開胸，因為北京協和醫院等各大醫院都一致作出了塵肺診斷，因為醫生認為“憑胸片，肉眼就能看出你是塵肺”。但是他不顧醫生勸阻，選擇了危險的開胸，因為“一個人戰斗”的他，只能通過鮮血淋漓的事實讓“具備鑒定資格的機構”改變鑒定。由于職業病的診斷要在指定職業病診斷醫療機構進行，鄭州職業病防治所的肺結核鑒定因為“合法”而理所當然地有效，三甲醫院的診斷結果因為“不合法”而毫無懸念地“無效”。

一部手機的丟失需要用一個鮮活的生命來交換嗎?孫丹勇在企業內部或許存在的超越法律允許的調查手段面前，選擇在凌晨3時33分52秒以決絕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在很多人面前，這件事情不至于走到絕路，但孫丹勇選擇以死亡來終結調查，因為在強大的調查壓力面前，他沒有其他辦法來證明自己的清白，或者，通過死亡向污點調查告別。

張海超和孫丹勇，一個是渺小的農民工，一個是基層的小員工，在強大的對手面前，同樣選擇了“賭命”的方式，只不過，一個僥幸活命賭來了政府的關注，一個以死相搏賭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然而，無論是張海超還是孫丹勇，他們的代價都是慘重的，是誰把他們逼上了賭命的梁山?

《水滸傳》中，宋公明等一眾兄弟被逼上梁山的故事透露出一股英雄惺惺相惜、風云際會的豪氣，他們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以救死扶傷、匡扶正義為己任。而現實版的“逼上梁山”，卻一點豪氣都沒有，他們為了渺小的自我，為了事實和自尊，選擇的維度很少，走的是自殘和自絕的悲壯路徑，而這一切幕后的推手，卻是我們維權渠道的缺失。

在職業病維權路上艱難前行的張海超，遇到的強大對手恰恰是現行的職業病鑒定制度，這一以堅決保護張海超們權益的制度一次次將他幾乎推入絕望的境地。職業病診斷需要用人單位提供相關資料，用人單位唯恐避之而不及，難免會百般刁難拖延。只有職業病防治所的診斷才具有認定職業病的法律效力，權威醫療機構的鑒定在“有資格”的職業病防治所面前可以被置之不理。本是為保障弱勢群體利益，規范企業作為而設的制度法規，卻給被保護者雪上加了霜，讓其維權路漫漫。

而孫丹勇，面對的敵人不是環安課長顧欽明，而是被稱為“血汗工廠”的企業內部嚴苛的管理制度。環安課長在“丟手機事件”中代表資方的力量，可以用恐嚇的語言，威懾孫丹勇，諸如，“你還是男人嗎?疑點都在你”、“今天我問的疑點問題，也是明天公安機關問的問題，你怎么辦?”由于面對的是強勢的資方代表，孫丹勇只能通過“緊張地不停搓手”來回應，在壓力的難以承受之重面前，孫丹勇讓生命變得不能承受之輕。因而，孫丹勇的非正常死亡事件，實際上是他在個人信任危機面前無法找到維權途徑的爆發。

對于主動出擊的張海超來說，不臘花費金錢和頂著被拘留的風險，通過多次維權讓事實和真相大白于天下。因為他，《職業病防治法》或許會修訂，職業病鑒定機構可能的權力尋租被制止。而妥協厭世的孫丹勇，沒有合理地去保護自己的權益，沒有向工會求助，也沒有向任何法律機構求助，唯一的行動是，讓生命在關鍵時刻戛然而止。我們寄翼希望的是，為維權而立的工會在孫丹勇們面前，行動起來，而不是沉默。作為工人權益的保護性組織，工會不能淪為企業主的傀儡，工會的作用也不能只是“提醒”。在“賭命的梁山”上，工會應該扮演預警者、干預者和幫扶者的角色。在張海超、孫丹勇們無能為力的時候，工會應該是強大的后盾，工會在前先行一步，悲劇就后退一步，“賭命的梁山”就有了救命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