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南京！》：隨意凌辱的歷史

檻　上

歷史是不容置疑的。尤其是當它以血淋淋的烙印，銘刻在每個國人心尖的時候，其真實性更不容質疑。陸川的《南京！南京！》在力求復現史實的同時，也捕捉到一個極為獨特的角度—他將鏡頭的重量壓倒性的放在了戰爭中的女性身上，這在過去的同類影片中是極為少見的。這無疑使影片實現了視點上的突破，也具有了超越歷史的意義。

過去，我們已認識過太多像片中劉燁那樣的英雄，但戰爭中的女性，卻始終游離于主流視線之外。盡管深知她們也在承受著另一種身心俱疲的摧殘和蹂躪，我們卻始終沒有、也似乎很難用完全紀實性的手法訴諸影像。因為那樣的結果，只會讓觀者慘不忍睹。然而，《南京！南京！》卻迎難而上，恰恰給了我們這樣一次苦澀的洗禮。

這便是同仇敵愾的民族本能—藝術的最高境界，亦在于此。在客觀的鏡頭后面，在黑白灰交織的現實里面，在安靜的跟隨和忍耐中間，我們看到了陸川犀利而冷峻的目光。他以一種散點透視式的構圖法，看似不經意的塑造了幾個覺悟身份各有懸殊的人。他們之間沒有過多的直接聯系，甚至只是萍水相逢。但這樣的構架并不給人松散的感覺；相反，卻是極為有力的覆蓋了一個足夠廣闊的維度—從英雄到敵人，從身處旁觀地位的使館人員到滿懷悲憤的教師，從無知麻木的普通婦女到深明大義的妓女，一種多層次、多語義、縱深的視角，得以典型化的展呈。

劉燁的段落，作為全片較少的正面歌頌男性英雄的部分，出現在影片開端。其目的，或許在于通過他的抵抗，宣泄出一股在特定歷史條件下、在萬難險境中，中國人民仍不畏強暴的民族氣勢，從而帶動全片的基調。江一燕扮演的妓女，則尤為值得深思。戰前，她是靠賣身為生的妓女，敵人的殘暴凌辱，又使她蒙受了身體之外、靈魂之上的更大煎熬。最終，她為了保全難民營而自愿充當慰安婦，慘死敵營。這是一個異常真實又帶有神話色彩的女性形象。

高圓圓飾演的老師，具有跨越時代的延展意義。她是外柔內剛的知識分子，也是在關鍵時刻“士可殺不可辱”的英雄，比之被動受辱的普通女性，或許更高一層。而這個角色的存在，也帶出了與之對比的日本軍官角川的形象。歸根到底，角川不過是施虐者億萬顆棋子中的一枚，他的同情心也只能歸于對愛情某種不合時宜的幻想。事實證明，他并不能突破自身的局限，也不可能對事態的演進產生任何影響，而只能用死亡來逃避歷史罪責。陸川對于角川的塑造十分到位，電影并沒有因此傷及國人的情緒，反倒巧妙地勾勒出了這場侵略戰爭對于發動者一方的深層耗損。

片中還有幾段可貴的藝術處理。與我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日本兵休憩玩耍的場景。當我們被肆意剝奪生存權利的時候，他們卻在唱歌跳舞，甚或用隆重的儀式祭奠戰友。可以說，這是一種極為突兀的隱喻，用意鮮明的幾近刺眼。陸川在處理重大歷史題材的同時，仍能不忘個人情緒的表達，這讓觀眾在血腥的歷史事件深處，又感受到了來自于現代人深厚而到位的感情宣泄和共鳴。

片尾，小豆子和父親戲劇性地幸存下來。他在象征著新生的鮮花中微笑，又在微笑中暗示了戰爭的最終結局。這一刻，我們會猛然發現，盡管對于生命意義的闡釋可以有無數種方式，但最坦蕩的抒情，卻莫過于對不滅的抗爭精神的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