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支山下

蘇　黎

七月，焉支山

繞山而流的小溪

是一架古箏

石頭的手指，流水的弦

那一只只水鳥，是

飛到空中的音符

弦外之音是往來的輕風

陣陣松濤

我感到是單于酣睡的鼾聲

一朵含苞的花骨朵

我把她看成是閼氏

閼氏，閼氏

你是我前世的姐姐

姐姐，伸展雙臂，抱緊

我和我孤獨的影子

抱緊一些薄塵，一些往事

金山子烽燧遺址

風吹著

吹著的風

看見前朝的青草

草皮一樣的蟋蟀

一蹦一叫，一起一落

長城內外，一片安詳

山腳下，一群羊在啃食著正午的青草

一塊白云落在地上的影子

多么像被藍天丟棄了的暗傷

空中盤旋著的一只老鷹

忽高忽低

那是古代被廢黜的一個君主吧

他的宮殿

已做了牧羊人的草垛

硤口堡巖畫

大羊領著小羊，母鹿和幼鹿親昵

一個拉駱駝的人，走在前面

你們小心翼翼

仿佛有一陣小風，就可以將你們

從巖石上吹落

拉駱駝的人，你的鞋子磨破了

身后的羊和鹿一路啃過幾朝的青草

天已不早

向西是荒無人煙的戈壁

向東是你們夢里回首的故鄉

就是“石燕”也插翅難飛

一路走來

也許太累了，才在這里小憩

你們口唇微■，等著誰叫醒

并借你們一碗水喝

幸 福

不要，不要走近

一頭母牛正在舔吮

剛剛產下的牛犢

這是大黃溝一個向陽的山坡

一塊云影

像是為它們搭起的氈房

風一吹，青草向一邊倒伏

風一吹，又向另一邊倒伏

它們被簇擁在青草的中央

牛犢跪乳

母牛緩慢地嚼著胎衣

當它們相互對視

我也輕輕地喊了一聲母親

村西口

村西口，是一個澇池

我路過時，太陽西斜

一個婦女正在收拾馬蓮墩上晾曬了一天的

衣物

一個老漢

把肩上的一捆芨芨草

浸到了水里

用一塊青石頭壓住

吸過一袋煙后

他蹲下，準備把這些草

搓成細細長長的繩子

捆零零碎碎的生活

村外的風吹過來

村里的鳥飛出去了

開鐮前的閑靜

都在翅膀上忙呢……

深秋：下午

上午剛剛下過一場陣雨

泥濘中的馬蹄窩里，有一片黃葉

是誰用這金箔，給我

購買了一個靜謐的下午

蜿蜒的小路，清晰可見

走在路上的斜陽，搖搖晃晃

白蝴蝶，是從太陽里晃出的

發出陣陣暗香的燈盞菊，頭頂藍天

從我眼前飛過的小精靈

是成熟了的蒲公英種子

在草地里站久了

我就是一粒沉默不語的稗子

晚風拂我面，青草舔我踝

一整個下午的好時光

被我悄悄偷渡

光亮之下

鄉村的傍晚

云層是亮的，植物的葉子是鍍金的

就連飛向夕陽巢穴的小鳥

叫聲也閃著亮光

在這光亮之下

還有一部分是黯淡的

比如那些事物的陰影

就像我，總是把瓷器的碎片

藏進骨頭，總是用微笑掩飾著淚水

總是把淚水藏進鹽粒

這夏日里一整天的郁悶呀

我要把你消散于泥土之中

抑或向上飛升

進入無限的蒼穹

讓太陽知道，他就是我歡愉時

吃下的那枚糖果

讓月亮明白，她就是我痛楚時

吞咽的一枚藥片

這鄉村傍晚的光亮呀

就像一個覓食的小獸

在我身體的小樹林里到處逡巡

將我生命的秘密一一泄露

馬蘭花

在北方這干旱的土地上

讓人唯一感到清涼的是馬蘭花

馬蘭花，馬蘭花

我想借你三里地的藍，做一片湖

像放養白天鵝一樣

放養我的憂傷和惆悵

像種植蓮藕一樣

把我的愛扎進深深的綠波里

讓輕風吹過

讓細雨催生我體內的苔蘚

讓清晨的鳥鳴喚醒我沉睡的四肢——

嶄露新芽

讓我的膝關節在寒夜里發病——

隱隱作疼

其實，我最想說的還是

馬蘭花，馬蘭花

我就是那個站在村口和你們曾經

盟誓的人

草原暮晚

一地的格桑花，一地的碗盞

盛滿了夕光

誰把它們一碗碗潑向天邊

染紅遠山的時候，也染紅了我的臉龐

鳥兒，像一束束箭鏃

擦地而過，那么迅速

會不會劃傷了青草的皮膚

蟲鳴，一閃一閃

驅趕漫過來的黑暗

愛啊，嵐霧升騰

一匹搖搖擺擺的馬

從山巔月牙的門扉里

走出來

秋晨：范營村

我又一次站在范營村的高溝坡地

眼前是一地身纏麻草的小樹

身后是霧蒙蒙炊煙的村莊

青草泛黃，落葉飄揚

那些曾開滿坡地的花朵和蝴蝶

早已不知去向

坡地上蜿蜒而去的小路

春走過，夏走過，一陣夜風

踩著細碎的腳步，剛剛走過

樹林里忽然閃出一個澆水的人

一手掮著鐵锨，一手提著熄滅了的馬燈

一陣咳嗽，小路打了幾個趔趄

在這陰雨即將來臨的秋晨

任何閃亮的東西都是多余的，包括鳥叫

故鄉呀，請收留我

牛毛細雨般的思緒

請用晨風靜謐的牛舌頭

舔舔我身體里時間的傷口

黃昏雪

一只烏鴉飛進黃昏。仿佛

那人把一塊舊布

塞進墻縫里

井沿上，站著一匹

卸了影子的騾子

場院里，一頭牛，瞇眼，迎風

我聽到它反芻著那么大的寂靜

什么走來；什么離去

仿佛什么是隱隱約約的背影

一只雪花的鳥，落在我的臉頰上

叫聲

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