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地短歌

蘇　黎

正月十五雪打燈

你看雪花扇著羽翅，圍繞著燈籠

飛呀飛，多像嬉戲的一群小蛾子

多么輕柔，像一朵花看見了另一朵花

多么溫暖，像一個眼神暗示另一個眼神

它們一定背著私秘的包袱

越過多少心跳的矮墻和籬笆

它們眼含熱淚，撲向燈籠

它們愛著，無語無聲地臉紅

它們一靠近燈籠，就融化了，我

迅速地閉上了眼睫

這瞬間的融化和消亡

這與生俱來的隱痛

我在暗處悄悄流淚

像初春幸福的雪人……

馬尾湖邊

我是從一個石砌的斜面上

下到湖邊的。穿過樹縫

一些光斑在湖面上游弋

一根柳枝垂下去，釣住了一圈漣漪

狹長的湖泊

中間有一塊凸地，好像是

一個木船在那兒停泊

我過不去；我看了好久

幾只鷗鳥在灌木上伸展翅膀——

那是撐船人晾在欄桿上的

幾塊手帕。這時

柳林動了，誰從那里

伸出了一條小路

一只大鵝領著兩只小鵝

像是趕集回家的母女……

一點白

高高山頂，有一點白

那是一個頭戴涼帽的婦女

在陽光間勞作

那是我捋燕麥的姐姐呀

齊腰深的燕麥

水一樣漾動，姐姐像一葉舟

浮在海上

太陽的芒刺，燕麥的芒刺

圍著她，手指上的疼

有些尖銳

左手右手都忙的姐姐

忙得忘了疼的姐姐

燕麥是孩子，她要領著它們回家

一只看不見的鳥在不停地叫著

好像是寂靜，泛出的

一個又一個，小漩渦

我捋燕麥的姐姐

燕麥一樣小小的姐姐

泛著小漩渦一樣的愿望

在峽谷

坡底里長滿了苦蒿

陽光把那些葉子都曬癱了

還不離開

一只兔子是從我的腿腳邊竄過去的

它轉頭弓著身子在一塊石頭上望我

它的皮毛是青紫藍的馬蓮花色

在一面坡上

如果我折下一枝丹桂

就會驚飛一坡的蝴蝶

如果我咳嗽一聲

會不會把這里的石頭叫醒

煙囪溝。有一棵樹是被雷電燒焦的

上面蹲著一只發芽的老鴰

半坡里，有一個牧人拄著鞭桿睡著了

一小攤水漬似的影子

是他身體里的疲憊

慢慢融化，流出的……

初 春

1

風裹著風，嘶叫

像是一個親人，隔窗呼喚

另一個親人

牛來了，羊來了

提著鞭子的沙塵來了

從我身邊走過的人，灰頭土臉

像是剛剛出土的陶俑

走出好遠了，還在回頭看我

是一個陶俑對另一個陶俑的

對視

2

落日，揉著眼睛

身上落滿沙塵

我感到陣陣疼痛：

風中鳥鳴，也有些沙啞

3

而殘雪的邊緣

向陽的洼地

一棵、兩棵、三棵草探著頭

怯怯地綠起來

像認錯門的樣子

豌豆花一樣的愛

我的愛

豌豆花一樣小

在雨里歡笑

在霧里，透過白色的幃幔，微微笑

不管是在陽光明媚的日子里

還是雷電交加的關頭

我都會前胸緊貼著你的后背，手拉著你的手

為了愛，人可以變成蝴蝶

為了愛，石頭可以開口說話

誰又懂得

一朵豌豆花一樣小小的愛

風一吹

展翅欲飛

曠 野

雪上面落著白霜

白霜之上是陽光

那么多枯了沒有倒下的

藥草，高高立于曠野

就像古代將士手持

長矛，風一吹

沙沙的腳步

朝著想家的方向

一只雪兔從我的腳邊竄過

更像十萬火急的信使

一塊巖石

我把它看成古城堡

掛著一把烏鴉的

鐵鎖子

月光謠曲

月光，月光

門前馬蓮灘像一件沒有收走的衣裳

我到場院舊草垛下等人

腕上的銀鐲也向遠處■望

風吹草屑

月光的腳步婆娑

光溜溜的石碾子

一場院落葉的寂寞

如果你來了

躲在哪棵白楊樹的后面

如果你沒有來

夜風為什么揪我的衣裳

月光，月光

一只秋蟲的憂傷在不停地閃亮

原載《詩刊·下半月》2008年12月號“青春詩會”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