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西行

阿　信

扎尕那石城①

把翅膀折斷

鷹還是鷹

鷹不能抵達的高處

想必就是：神的領地

秋日晴好。

諸神的心情諒必亦是——

修禊或許不宜②

指點江山正好

神的腳下

人畜安居

不驚不擾，幾百年過去了

不喜不悲，幾百年后亦復如是

①：扎尕那，藏譯音，意為石匣子，位于甘肅迭部縣境內。

②：“修禊”一詞，引自王羲之《蘭亭序》“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句。

外香寺

只能在天邊

也只能是荒僻的，拒絕著俗客

穿絳衣的僧格對我說：

愿意的話，可以到里面看看

但我想：進去之后，又能看見些什么

我就一直站在風中，遠遠望它

外香，外香，那會是一種什么香

四周的花草我聞不見

這讓我痛苦的、折磨我的，它會找見我嗎

那會是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

那會是一種怎樣的解脫

戲作：秋日

水還干凈

僧人剛洗過臉

僧人坐在岸邊數數玩——

一尾兩尾魚

三粒五粒沙

僧人背后

秋葉絢爛，枇杷沿坡滾動

枇杷問枇杷：

疼嗎？答曰：滾你的吧

坦 言

在草原上度過一生,是可以的

在沙漠上度過一生,會有些困難

在大海上度過一生

那將是十分可怕的一件事

在太空中度過一生,想都不愿去想

熟風景

熟風景。忽然就

生出一些

陌生滋味

……雨的間隙

兩只佛堂檐下躲雨的灰鴿

椽柱之間，呢喃如夫妻

忽然就生出了暖意。忽然就

無端地

懷疑起此身和今生

幻像：尕海

午宴——

綠度母和她的四個草地公主、豹皮武士、

吹簫人、侍者，以及那個奉傳喚而來的

舊臣（牧奴，抑或是行吟的詩人）

我閉上眼睛，她們就出現

或者，我睜開眼睛，她們

也出現——

白色水鳥的紅喙，是女神天足

丹蔻涂染的指甲

湖水把野花推到岸邊，把香氣送遠

……把我遣回到神情迷惘的羊群中間

我遇見了日出

天地打開。萬物清新

我呼吸

像通往郊野的大道旁，一地新草呼吸

像一隊徒步朝圣的螞蟻，在路上

朝覲了日出

仿佛有一堆原生的物質正在悄悄發動

肺部充滿空氣。雙臂有飄舉之意念

仿佛感到前行和生長的速度

是一次生命醒覺

我遇見了日出

我路過春天的事物

我經歷了這一日

腳下的黑土始終松軟、凈爽、濕潤

而我領有的，想必亦是健康和美好的生命

拉卜楞寺的白塔

環繞著它——

那黑色巨大的渦流，裹挾著來自甘、青、川邊

裸袒左臂的人群、近街、店鋪、遠山

和草地，以及那顆夜與晝飄雪的星辰……

從左向右，神秘旋轉

沉寂的建筑

完美的軸心

青海湖邊

一只卓瑪懷抱的褐色小羊

十二根發辮，圈住夕光追擊下的

一座烏鴉村莊——

像是西海公主明亮眼神中

一抹暗含的憂傷

中秋無題

1

桂花落

桂花落在

無人知的深山

桂花輕得

無人夢見

桂花落

2

蘆花深處

孤雁棲身

蘆花的身子裹著火

蘆花吹燈，云遮月——

蘆花輕

蘆花白

無 題

風吹山坡，山坡寂寂

植物腐爛，草莓發黑

草莓發黑，且嘆且顧

風吹山坡，山坡寂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