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糞只有九車（外三首）

海勒根那（蒙古族）

你怎會鄙視一個平凡人的勞動

雖然那牛糞只有九車

可那是我從童年拾撿的

為此，我給群山取了名字，一棵矮腳樹

取了名字，十五只羊取了名字

我打算與世界友好相處

去村莊前的樹陰里避一會兒雨

把一捧白沙撒在老哈河里

我不想招搖一個人從前的悲傷

他父母雙亡，可他熱愛鳥群

和田野流淌金子的黃昏

夜晚哪怕和一根火柴相依為命

而清晨，我會驅(qū)趕馬車去科爾沁的田里

盡心干活，沒有偷懶

我只想做個平凡的人

雖然牛糞只撿了九車，這已經(jīng)足夠

我從不羨慕別人的幸福

沒有金幣，我只把春天的榆樹錢獻(xiàn)給你

沒有家，我就四海為家

你可能嫁給這個平凡人

當(dāng)我奉上我溫柔的心，一顆窮人的心

和五麻袋的善良

你不能鄙視，你不能說我一無是處

面對佛爺，我只奢求陽光的外衣

而冬天，我只要一火爐的溫暖

雖然牛糞只有九車，但我吟唱的是

母親教會的古歌。這已經(jīng)足夠

我只愿做一個平凡的人

好好愛你一輩子

諾恩吉雅①

我不能讓風(fēng)看見我的眼淚

我躲避了羊群轉(zhuǎn)過身去

額吉，我的姐姐背井離鄉(xiāng)

我童年的月亮背井離鄉(xiāng)

青草也背井離鄉(xiāng)

額吉，在一起生活多好

我寧愿日日拾糞，生火，收割二十車的牧草

把春夏秋冬積攢，藏在你永遠(yuǎn)的臂彎

姐姐，你還像從前那樣

背著我去尋找馬蓮草深處的母親

可這一切都不聽我的

我只有抱緊馬的脖子

它的背上是又一次悲歡離合

額吉，就讓我哭出聲來吧

讓一個男人哭出聲來

那首古歌我聽了千遍

還想再聽最后一次

韓秀英②

除了放馬，他一無所有

只用馬蓮草編了三個字：韓秀英

他的褡褳粗糙，但他肩上的黃昏迷人

他騎馬找馬，越過西面的山巔

熏蚊草的白煙遮掩了他憂郁的臉

但他仍然微笑，潔白的牙齒有五顆流星

在夜晚

當(dāng)他沖著大戶人家呼喊：韓秀英

黃狗沖出門，黑狗咬掉了舌頭

多么激動啊，又多么欣喜

你要撲到他的懷里，晚風(fēng)要撲到他的懷里

淚水也要撲到他的懷里

為什么要撲到他的懷里

沙棘地藏不住你，馬蓮草也擋眼睛

你富人家的裙擺也能兜起月光呵

雙手濕漉，把憐愛緊握

把辛酸緊握和夜晚緊握

為什么你才來

為什么你把一顆女人的心帶走了

科爾沁呵，一個馬倌能做些什么

馬蹄把你家門前的草地都踏成了沙子

每晚的藍(lán)哈達(dá)纏滿了憂傷的歌聲

和說書人喝了五天的酒

這還不夠，他曾用鹽堿土埋過心頭的血呵

可是，一個馬倌能做什么

韓秀英，科爾沁的女人，只是一棵沙棘花

秋天的沙棘花，佛爺改變不了爹娘的主意

馬倌的深情也挽留不住你

把離別的淚流下，人隨風(fēng)遠(yuǎn)嫁

一百年撒手就不見了

春天的幸福

五月陽光下的大馬

我要唱給你聽我自編的歌謠

我要唱給你聽，三天三夜的歌聲

像三天三夜的少女

在冰融的湖水中沐浴

我熱愛的那只小個子的云雀

你和春天的模樣，真讓人心疼

紅漆剝落的包門，打開久病初愈的額吉

不要擔(dān)心走失的羊群

不要把牛糞堆在明天的雨里

我還要騎馬去看蒲公英開花

找回城里的兄弟，告訴他們鴻雁的信息

和九只天鵝的吉祥

在故鄉(xiāng)，它和我們一樣

扇動著久別重逢的翅膀

這是春天的幸福

草原盛開的事物

（責(zé)任編輯 阿文）

注釋：

①《諾恩吉雅》：科爾沁長篇敘事民歌。

②《韓秀英》：科爾沁長篇敘事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