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剪影

方冠晴

除了你，誰是我無遮攔天空下的蔭庇?

她是個單親母親，和女兒相依為命。女兒叫樊玲，16歲，讀高二。如花般的樊玲卻患上了血癌，查出來時已是晚期，無藥可救。

女兒在醫院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她一遍又一遍地問她：“想要什么，想要什么只管說出來，我一定滿足你。”樊玲說，她想回家，只要能躺在家中那張小床上，她就開心。她當即就背她回家。但是，躺在家中的小床上，樊玲并不睡，只睜大了眼睛，望向窗外，望著對面的樓頂。她一下子明白了女兒的心思，她在等一個人。

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一天早晨，她幫女兒收拾房間，在女兒的枕頭底下發現一封男生寫給樊玲的情書，雖情愫朦朧，意思卻已明了。信上說，他每天晚上都到樓頂彈吉他唱歌，那是唱給樊玲聽的，因為，在樓頂，他看得到樊玲窗口的燈光。

她如臨大敵地拿著紙條去找了樊玲的班主任，從班主任那里了解到男孩和樊玲同班，家就在她家對面的那幢樓里。她又慌亂地去找男孩的父母。為了掐斷那段朦朧的感情，男孩的父母開始搬家，并為男孩轉了學校。

男孩不再在對面那幢樓里住了，不可能再為她的女兒彈吉他唱歌了。但是，她的女兒卻患上了絕癥，天天睜大眼睛望向對面的樓頂。她決定為女兒做點事。她去買來吉他彈奏的磁帶。晚上，她拿著磁帶和錄音機去了對面的樓頂，還帶去了一把笤帚。她抱著笤帚，站在黑暗的樓頂，站在秋寒的夜風里，開始播放那盒吉他磁帶。這樣的夜晚，女兒是看不清樓頂的人的，她一定以為她就是那個男孩。

回到家里，她試探女兒：“那孩子快半年沒彈吉他了，今天又彈了，你聽到沒有?”樊玲頻頻點頭，眼里溢滿了淚水：“那是為我彈的。媽，那是愛呢。”她成功地騙過了女兒。

她天天夜里去對面的樓頂，抱著笤帚對著女兒的窗口，伴著吉他的曲子，一站就是一個小時。第十二個夜晚，當她拖著笤帚回家時，樊玲在吉他的旋律聲中，已永遠閉上了眼睛。

她為女兒整理遺物。在女兒的枕頭底下發現了一張剪紙，一輪彎彎的月亮下面，一個長發婦女懷抱吉他站在樓頂。這張剪影是貼在一張白紙上的，白紙的底下寫著一行字：媽，別難過，我走得很幸福。因為，在最后的日子里，我享受到了最偉大的愛。謝謝您!

樊玲其實是知道的，知道站在對面樓頂的是她，而不是那個男孩。是她的一頭長發泄露了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