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碚
2008年,美國金融危機橫空出世,世界經濟形勢引人關注。
2009年,至少有如下一些問題需要特別關注:
2009年上半年,首先要關注擴大內需和保增長的問題。如果經濟增長率下行太多,不僅整體經濟回旋余地小,也會因為增長下滑產生一系列經濟社會綜合性矛盾。最為明顯的是就業形勢已經越來越復雜。2008年上半年,受就業問題影響比較大的還限于加工制造業,比如廣東東莞,農民工失業數量有所增加。雖然春節將會是這部分人群的就業緩沖,但春節過后就業壓力會有所增加。而到2008年底,就業受阻人群不斷擴展,一些就業層次較高的城市勞動者、高技術產業的從業人員等等,就業壓力也越來越大。目前,國家已經在政策上采取了一些措施,以避免失業面的進一步擴大。
需要關注的第二個問題,是宏觀經濟擴張政策實施后,眾多投資項目能否真正落實,項目的有效性到底有多大?這包括兩個方面,首先是投資啟動以后,項目建設過程本身是否得到了有效管理與監控;其次是項目完成后,投入運營過程所取得的效益如何。另外,雖然目前投入的很多項目并非短期內論證而成,但整體經濟情況已發生變化,當時宏觀經濟狀況下的項目論證已經出現變數,比如論證鐵路或者港口建設,當時可能預計吞吐量很大,投資效益很高,但目前金融危機使得需求減少,投產建成后可能實際沒有那么多運輸需求量,整個項目的成本回收和利潤率就會偏離預期。類似的問題都需要關注。
第三個問題是,擴張性政策中的民生性支出,包括公共支出和減稅,產生的宏觀經濟效果會如何,是否會真的像想象那樣拉動內需?民生性投資涉及到個人的消費行為,從經濟學角度來說,很難準確預期民生性公共支出和民生項目投資能否和生產性項目投資產生同樣的需求拉動。比如,投資政策準備大量建設保障性住房,理論上講,百姓解決了住房需求后,能夠安心消費,從而擴大消費需求。但是,實際是否真的會這樣?是否會反而導致房地產回升更緩慢?從目前來看,民生性支出和項目投資對于宏觀經濟的拉動效果還不明確。
2009年,需要關注的第四個問題是,寬松的貨幣政策和積極的財政政策是否會導致價格總水平的反彈?目前來看,經濟增長率已經下行,通貨膨脹也得到了控制。但是,寬松的貨幣政策和積極的財政政策是否又會引起通貨膨脹率上升,如果出現滯脹現象,情況就會更加復雜。這個問題要高度警惕。在眾多研究者看來,美國金融危機的出現和爆發,與格林斯潘不斷降低利息率從而導致流動性過多不無關系。而我們現在一方面批評格林斯潘降低利率,另一方面在進行救市和解決需求不足問題時,又不得不繼續降低利率,力圖增加流動性,似乎是在“以毒攻毒”。目前沒有問題,但到了2009年下半年,會不會產生通貨膨脹?大規模投資之后的銀行壞賬率會不會增加?
第五個問題,是需要從經濟危機的根源來找出化解危機的辦法。可以說,到目前為止,經濟學家們用現有的理論還不足以解釋為什么會產生這次金融危機,并且金融危機會如此廣泛而深刻地導致全球性經濟危機?當下也只能采用凱恩斯理論來假定危機的出現是因為總需求不足。
大家對美國經濟失去信心,表面的關注點是在金融領域,是金融衍生品的泡沫破裂造成了此次危機。在我看來,此次經濟危機實際是源于美國的實體經濟。一切金融虛擬資產的擴張,本質上都要基于某種實體經濟。而美國金融出現這么大的問題,不僅僅因為華爾街的貪婪、無知、欺詐和規則不健全所導致。
上世紀80年代產生的通信信息技術給了金融虛擬資產擴張以有效的技術支撐,使其迅速膨脹,而所有金融產品的信心歸根到底來自于對于產業發展前景的信心。美國經濟危機的深刻性在于,其整個經濟的產業層面的技術路線前景,非常不清晰,也就是說,究竟是什么產業能夠支撐如此龐大的金融體系和虛擬經濟肌體?因此,投資人處于嚴重的困惑狀態。
上世紀80年代之前,可以被稱為“石油時代”,傳統產業是這個時代的經濟基礎。80年代以后,鋼鐵、汽車、房地產等等開始被稱為夕陽產業,高技術產業風生水起,并且由于對高技術產業的高度樂觀,逐漸產生了泡沫。
但是2000~2001年,以網絡企業為代表的高技術產業股票泡沫大規模崩盤,大眾對于高技術產業的前景,對于高技術產業如何保證商業性投資持續的營利性失去信心。高技術產業不足以支撐整個經濟,而龐大的金融投資需求和金融資產又瞄準了這樣一個發展前景不明朗的產業基礎,所以恢復信心非常不容易。
對高技術產業的信心不足,使得投資資金特別是金融創新方向又轉向傳統產業,包括房地產業等。而房地產業出現問題又導致嚴重的金融危機,那美國產業發展的技術路線方向究竟是什么呢?
中國同樣存在這個問題。中國發展的產業空間到底是什么?中國經濟憑什么保持高速增長?現在中國勞動人口占世界人口25%左右,即世界1/4的勞動力在中國土地上,而創造的GDP僅占世界的5%多,許多產業已經發生產能過剩問題、轉型或者出口市場飽和的聲音不斷,那么,中國產業究竟該發展什么?
當前,中國產業發展的空間可能比美國更大些。中國是一個發展中國家,大多數產業還遠沒有飽和,還處于發展的過程,特別是產業深度還有很大的拓展空間。所以,2009年,需要探討的是,哪些產業還可以在中國發展?4萬億元投資其實是一個籠統的概念,基礎設施和民生性公共支出都還不是真正的生產性產業。那么,活躍的生產性產業究竟是什么?是房地產、汽車、裝備制造、重化工,還是已經變成了高技術產業和現代服務業?
人們的投資信心須要有兩個基本前提:一是產業發展在技術上是有前途,值得發展;二是商業性投資可以持續獲得利潤。金融危機之前,很多人認為中國不能再發展重化工產業,不能再發展過多的出口型產業,勞動密集型產業似乎已經走到頭。但是,我們看到,金融危機之后,要刺激恢復的卻還是重化工、基礎設施領域以及勞動密集型產業。因為這些產業與就業密切相關,這就是中國當前的現實。
轉型需要一個過程。中國經濟之所以出現很多問題,一方面因為外需減少;另一方面就是對于轉型路徑和方式的選擇,當時看得并不是很準確,過于樂觀,采取的政策過于集中和猛烈。比如,經濟增長過熱后,猛烈收縮宏觀政策,收縮流動性。認為出口太多,就大幅降低出口退稅,讓人民幣快速升值。還有環保、勞動法等多方面的限制因素。盡管這些都很重要,但是否該在短時間內集中下如此猛烈的藥?
2008年是改革開放30年。這30年中,有些最基本的改革經驗還是需要去遵守:第一,承認我們的發展階段。中國現在仍然處于工業化階段,工業化過程和城市化過程遠遠沒有結束。第二,要依靠更快的發展來解決發展中存在和新出現的問題,而不是停止發展。
實際上,中國目前很多產業只是外延性擴張達到了較大規模,但多數產業的深度拓展仍遠遠不夠,所以,不能輕易說某某產業已經不適合中國發展。實際上,在中國目前的發展階段,談論“夕陽產業”和“朝陽產業”還完全不是時候。產業升級不是一定要在產業結構的鏈條上很快地放棄某些產業,而是在產業鏈條的每一個階段都進行深度開發,而這種開發的空間還很大。
這次金融危機是個很好的警示。讓我們認識到,中國30年的工業化道路,還遠遠沒有把以石油為代表、以重化工為核心的傳統產業道路走完,至少還要繼續發展10~15年。在產業轉型過程中,傳統產業還需要占多少比例?產業轉型需要多少時間?需要有非常科學的認識,不能急于求成,政策上也不能下猛藥,管制制度的實行不能過于集中,要循序漸進,要給中國的企業留下消化資源成本上升的時間,而轉型過程中對企業產生的客觀壓力,也必須控制適度。
金融危機會使我們看問題的角度更加辯證客觀。金融危機已經讓世界經濟規則發生很大的變化,實體經濟和虛擬經濟高度依賴,GDP和就業密切相關,環境和增長,資源與重化工業的關系,都需要辯證地看待。
要徹底渡過這次危機不是太容易。但對中國來說,或許也是一件好事。改革開放30年中,發展最快,開放最徹底的是中國的工業企業,而危機會使得企業更加強大。中國的國際競爭力,實體經濟實力,處理國際事務的能力都會不斷提升。可以說,2009年之后的中國,將進入實現全面小康和強國之路的一個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