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律師這條路不好走,我卻走了12年………每一個眼神都是一個沉重的托付,每一個案子都是一道難關……”2009年4月1日起,央視六套、十二套及地方衛視臺持續播出芬必得公益廣告,廣告代言人竟然是一個名叫郭建梅的律師。
鮮為人知的是,郭建梅是著名作家劉震云的妻子。劉震云不僅支持郭建梅走上公益律師之路,而且還通過獨特的方法成功地治愈妻子的心理暗疾——因職業原因而引發的重度焦慮癥和中度抑郁癥,最終讓她走出心靈陰霾,直抵彼岸花開……
守得云開月明,愛妻罹患焦慮抑郁癥
1983年5月,25歲的劉震云從北大中文系畢業后,來到農民日報社文藝部當編輯。不久,他在煙波浩渺的未名湖畔,向郭建梅許下了“百年之約”。郭建梅小他兩歲,是他的河南老鄉,在北大法律系讀大四。
兩個月后,郭建梅進入司法部下屬的《司法研究》編輯部。劉震云除了上班,就是發瘋似的寫小說,連約會的時間也要“精打細算”,收獲的卻是堆積如山的退稿函。
1985年初春,劉震云的短篇小說、處女作《栽花的小樓》發表在《安徽文學》上。他沉浸在莫大的喜悅里,拉著郭建梅的手,去北京市朝陽區民政局領取了結婚證。婚房是農民日報社安排的10平方米宿舍,連暖氣和電風扇都沒有。
1987年3月,劉震云和挺著大肚子的郭建梅搬到農民日報社分給的單室套公寓內。3個月后,郭建梅生下了女兒妞妞。
也許是厚積薄發的緣故,也許是妻女帶來的好運,當年年底,劉震云在《人民文學》雜志上發表短篇小說《塔鋪》,引起文壇注目。隨后,他相繼發表了中篇小說《新兵連》、《一地雞毛》、《溫故1942》及長篇小說《故鄉天下黃花》、《故鄉相處流傳》,成為“新寫實主義”的代表作家。
與此同時,郭建梅的職場之路走得順風順水。1989年年初,她被調至全國婦聯法律顧問處,專職參與《婦女權益保障法》的起草工作,并撰寫大量的調研報告。1992年4月,她調至中華全國律師協會主辦的中國律師雜志社,擔任主編助理,發展前景不錯。
因工作忙碌,劉震云和郭建梅只得將妞妞送進全托幼兒園里。夫妻倆忙于各自的事業。
到了1995年9月,劉震云把妞妞送進農民日報社附近的八里莊三小讀小學一年級。這時,郭建梅突然給他出了一道難題:“我想辭職去當公益律師……”
前不久,郭建梅以女記者的身份去北京市懷柔區參加第四次世界婦女大會律師論壇,當一位國外代表問到中國是否有專門為婦女提供法律援助的民間組織時,沒有人能夠回答。這件事情深深地觸動了郭建梅,她萌發了砸掉鐵飯碗辦這樣一個民間組織,為那些弱勢婦女伸張正義、討回公道的想法。
一些圈內朋友知道郭建梅這一念頭后,都持反對意見。
劉震云聽了郭建梅的述說后,卻持贊成意見:“只要你覺得快樂就好,你愿意做的事情我絕對不干涉!”
1995年12月,郭建梅辭去公職,在北京中關村一家旅館簡陋的房間內,創辦了全國第一家專業從事婦女法律援助與研究的民間公益性機構——北大法學院婦女法律研究與服務中心(注:掛靠在北大法學院的名下)。
兩個月后,另外4名公益律師到位,該中心正式運營。美國福特基金會給該中心提供每年4萬美元(折合人民幣約33萬元)的活動經費,條件是一年至少免費代理50個法律援助案子。因辦公室的年租金為14萬元、辦案經費每年至少需要10萬元,郭建梅等公益律師每月的工資只有1000元。
當時,劉震云一邊潛心創作200余萬字的長篇小說《故鄉面和花朵》,一邊照顧女兒妞妞,也就沒顧得上過問妻子的工作情況。
1999年年底,《故鄉面和花朵》出版后獲得讀者的認可,劉震云親自去了北大法學院婦女法律研究與服務中心,這才知道妻子的“難處”。
原來,郭建梅是個心腸極軟而自尊心極強的女人,向來追求工作的盡善盡美。可她代理的案子因復雜、曲折,經常敗訴,以至于當事人當庭哭起來,她也忍不住失聲痛哭,感覺自己是在和一堵“銅墻鐵壁”戰斗。更令她氣惱的是,法官們經常問道:“你做公益律師,是不是傻啊?”“你給弱勢婦女代理案子,能拿多少錢?”劉震云對郭建梅說“路是你選的,而且是你所喜歡做的事,何必為別人的話而迷茫,被困難輕易打倒呢?”她低頭不語,他打了個比方說,石子可以打翻一杯水,卻只能在大海里制造一朵小小的浪花,究其原因,杯水和大海的境界和層次完全不一樣。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整,郭建梅以飽滿的熱情開始工作了,劉震云也就放心了。
2003年1月初,郭建梅每天晚上回到家里就倒在床上,淚水怎么也控制不住,還伴之以嚴重失眠。劉震云問她怎么了,她哭著說:“手下的4名公益律師走了兩個,求助的人越來越多,全國各地的來電、來信及電子郵件讓我應接不暇,我不想再干這個了。憑什么這樣做啊?我有這樣的義務?別人說我炒作,說我想出名,說我是冒牌律師……這么多盆臟水朝我身上潑。”
劉震云知道妻子非常委屈,就以自己兩大紙箱的手寫稿被退回的事例,說:“我筆下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能擰出我的汗水,我沒叫一聲苦,沒流一滴淚。”他要妻子堅強地面對現實。
轉眼兩個月過去了,郭建梅的狀態也沒好轉,說自己好像身陷泥淖,寸步難行。劉震云懷疑她出現了心理疾患,就帶她去北京大學第三醫院(注:精神病專科醫院)檢查,醫生診斷是重度焦慮癥和中度抑郁癥,這是由于身體長期透支造成身心衰竭而引起的。
劉震云大驚失色:自己通過艱苦的寫作,終于守得云開月明,可妻子走上公益律師之路卻患上這種病,該如何治療?
大作家的“快樂藥方”,帶來陽光般和煦的愛
為了治好愛妻的病,劉震云停止寫作,到處打聽哪家醫院治療效果好。
2003年6月底,郭建梅向美國福特基金會理事會提出休假半年的請求,得到了批準。劉震云帶她走進北京市朝陽區的中日友好醫院,接受百憂解、卵磷脂等藥物治療,以保護神經纖維、細胞及大腦功能。
在醫院里住了一周后,郭建梅帶著藥物回到家里。劉震云特地給郭建梅寫下一句勵志語:“你是你的敵人,只有你才能打倒你:你是你的天使,只有你才能拯救你!”
郭建梅服了兩個月的藥后,病情明顯好轉。劉震云深知心病還得心藥醫,還請教一些心理醫生。然后去圖書館查閱大量醫學資料,給妻子開出了“快樂處方”:每天早晚對著鏡子大笑10分鐘:每天打一次乒乓球或羽毛球,時間不少于半小時:夫妻一起晨起跑步……
2003年10月,郭建梅突然聲音嘶啞,幾近失聲。劉震云不敢大意,陪她去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同仁醫院檢查,原來是長期用聲過度導致的聲帶小結,即兩側聲帶邊緣前中1/3交界處出現對稱性結節樣增生,直接妨礙聲門閉合。
郭建梅在全身麻醉狀態下做了切除手術,劉震云整整在醫院里當了8天“男護士”。
術后,劉震云買來沙灘椅、太陽傘和帳篷,帶著妻子去青島療養了半個月,并用DV拍了一組場景。回到北京,劉震云請朋友剪輯成“山寨電影”,讓妻子一邊觀看,一邊想象著自己正躺在陽光普照的沙灘上,接受著海風的徐徐吹拂,心靈一派明凈……
有一天,劉震云聽圈內朋友介紹中國女作家華姿撰寫的《德蘭修女傳——在愛中行走》,覺得對妻子治療心理疾病很有幫助,當即去書店買了一本。
德蘭修女一生都在印度的加爾各答為窮人服務,被譽為“窮人的圣母”,她一手創建的仁愛傳教修女會有4億多美金的資產。1979年,她獲得諾貝爾和平獎。領獎時,她認為自己只是窮人的手臂,所有的獎項都是代世界上所有的窮人去領的。
郭建梅看完德蘭修女的傳記后,被她身上那種平和的力量及柔韌的氣質深深地吸引了,激起了自己骨子里的“俠氣”。
一次,郭建梅牽著妞妞的手在樓下走,看見一個地痞在欺負老實巴交的農民工,立即站出來仗義執言。地痞對郭建梅破口大罵,還做出要上前打她的架勢,嚇得妞妞哇哇直哭。郭建梅毫不示弱,直至地痞悻悻離去。
劉震云得知此事后,說正義的力量支撐著郭建梅走在公益路上。不會對任何強勢力量“服軟”。
2003年12月,劉震云將中篇小說《手機》改編成劇本,被馮小剛拍成賀歲電影,票房收入達5500萬元。劉震云一躍成為家喻戶曉的名人,他買了一輛神龍富康轎車,又在北京市昌平區名流花園里買了一幢別墅,全家很快就搬了進去。
在朋友的建議下,劉震云給郭建梅請了一個古箏老師,還同她下起了軍棋,讓她的身心放松、再放松。
很快,郭建梅的休假結束了,要不要回北大法學院婦女法律研究與服務中心上班呢?“你向福特基金會董事會辭職當全職太太也行,當商業律師也行,做記者也行。”劉震云一邊說,一邊給了她一張銀行卡,還有密碼,說稿費全部存在上面,讓她掌握家里的財政大權。
最終,郭建梅下定了決心:不做商業律師,不做全職太太,將自己所喜歡的公益律師做到底。
“你內心的洪流有多大,事業的砥柱就有多大”
到了2004年10月,郭建梅的焦慮抑郁癥徹底治愈了。劉震云特地帶著妻子去海南三亞度假一周,以資慶賀。
聽著海濤,吹著椰風,光著腳丫踩在沙灘上,劉震云深有感觸地對郭建梅說:“你內心的洪流有多大,事業的砥柱就有多大。”她認為自己在工作上太投入了,沒能成為賢妻良母。他不以為然:“建梅,你在工作上洪流滾滾,給我的‘小人物大命運’的寫作路子帶來了深刻的啟示……”
劉震云建議郭建梅在幫助別人的同時,要學會珍惜自己,這樣才會做得更長久。從三亞回到北京后,郭建梅著手調整援助方向,重點援助特別貧困的婦女;承辦有代表性、有研究價值的農村婦女土地權益保護、家政女工權益保護、職場性別歧視和性騷擾等婦女權益案件。
這一“嬗變”,讓郭建梅輕松了許多,勝訴的案子越來越多,整個中心的工作進入良性循環階段。劉震云聞訊后,稱贊她是一個聰明的、很懂得轉軌及盤活資源的公益律師。
2005年起,郭建梅獲得了一系列殊榮:她與全球千名杰出婦女共獲諾貝爾和平獎集體提名;相繼被評為“中國公益事業杰出貢獻獎”、“中國法律界十大社會公益人物獎”:美國舊金山勞動雇傭法律援助中心授予她“公益律師年度人物獎”;美國維護世界婦女權益組織在華盛頓肯尼迪中心給郭建梅頒發“2007全球女性領導者獎”,全世界僅有8人獲此榮譽。
2006年5月13日,北大法學院婦女法律研究與服務中心在北京舉行十周年慶典活動。原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全國婦聯名譽主席彭珮云親筆給郭建梅題字:“再接再厲,為保障婦女權益努力奮斗。”
女兒日漸成熟,愛妻成了“獲獎專業戶”,劉震云自感壓力不小。他埋頭寫作,于2007年11月6日推出長篇小說《我叫劉躍進》,11月29日,同名電影公映,均獲得極大的成功。
2008年7月6日,郭建梅應邀去未名湖畔參加北大法律系學生畢業25周年聚會。有同學官至副部級,有同學成為大富豪,有同學晉升大教授,唯獨郭建梅是月薪不到3000元的公益律師。有同學好奇地問:“建梅啊,你怎么還在做這個呀?”郭建梅回答道,“我會一直做下去的,除非哪一天走不動了。”
郭建梅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踏上“明星代言”之路。2008年深秋,北京奧美廣告公司執行創意總監林桂枝等人代表天津中美史克制藥公司找到郭建梅,希望她能給芬必得“酚咖片”新頭痛裝拍一個公益律師廣告,播出期為兩年。
對于是否要接拍這個廣告,郭建梅一直猶豫不決。劉震云勸她最好不要“碰”這個廣告。以免讓自己所從事的公益事業染上商業色彩。
在林桂枝等人的再三勸說下,郭建梅動心了:“這樣可以把‘公益律師’推向前臺,讓觀眾們知道,社會上還有這樣一個群體。屬于自己的稅后100萬元片酬,可以捐給北大法學院婦女法律研究與服務中心。”
2009年春節前,郭建梅穿著棉襖、系著圍巾,前去河北省張家口市懷來縣,拍了三天廣告。她走在曲折的鄉間小路上,羊群跟在她的身后,遠山迷蒙,寒氣襲人。一組組幫助弱勢群體的畫面里,傳出她的聲音:“公益律師這條路不好走,我卻走了12年……每一個眼神都是一個沉重的托付,每一個案子都是一道難關,頭痛時連一個小小的托付都實現不了……我們會永遠站在一起!”
看了公益廣告的樣片后,郭建梅特地要求,打上一行字幕:“本片酬已全部捐給公益法律事業。”
3月25日,劉震云推出長篇小說《一句頂一萬句》。讀者的如潮好評,讓劉震云感覺到自己與妻子的距離又縮小了一步。
一周后,劉震云在電視上看到了郭建梅為芬必得所做的30秒公益廣告時,內心的溫暖一下子被放大了,他當即決定,自己下一部作品的主人公是女性,妻子是最好的原型。
北大法學院婦女法律研究與服務中心多了100萬元的額外收入后,郭建梅征得美國福特基金會理事會的同意,在北京市北四環東路上的千鶴家園租下300余平方米的公寓作為辦公室:公益律師和行政人員增至12人:在全國發起成立“公益律師網絡”,服務對象從婦女擴展到農民工、下崗工人、殘疾人等其他弱勢群體。
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劉震云總結出自己獨特的婚姻經營之道:“夫妻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各自都有獨立的事業,每天都給對方以激勵和鼓勵,這樣,家里就會充滿勃勃生機,每一天都能收獲到甜蜜的初戀感覺。”
編輯 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