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前言:肖復興,當代著名作家,1947年生于河南信陽,1968年到北大荒插隊,1982年畢業于中央戲劇學院。《小說選刊》副主編,《人民文學》雜志社副主編,現已退休。代袁作有長篇小說《我們曾經相愛》、《早戀》,報告文學集《國際大師和他的妻子》,近期著有《音樂筆記》、《聆聽與吟唱》等。《音樂筆記》獲首屆冰心散文獎。《那片綠綠的爬山虎》、《荔枝》、《尋找貝多芬》、《小溪巴赫》等篇入選大中小學課本。
肖家有男初長成,涂鴉畫作出國門
肖復興的兒子肖鐵出生在1979年。肖鐵說話比別的孩子都要晚得多。但他一學會說話,小嘴吧唧吧唧就說個不停。只要一見到肖復興,他就迫不及待地撲入他的懷里,向肖復興說著分別之后他認為所有記得起來的有趣的事情。
兒子會走路后,每天晚飯后,肖復興都帶著他到公園里散步。有一次散步,肖復興心血來潮,指著新栽的樹苗對兒子說:“我考你一道題吧!你能說出公園里五種不同形狀的樹葉嗎?”肖鐵立刻興致盎然,四處跑去,然后風一樣地跑回來,告訴肖復興有針一樣的松樹、手掌一樣的楊樹……大概這樣的考題不難,而且挺有趣,肖復興在散步時經常考兒子,肖鐵也樂此不疲地回答。一天肖鐵神秘兮兮地從衣袋中掏出一張紙,眨巴著眼晴笑瞇瞇地對肖復興說:“爸爸,我也想考你幾道題!”原來,紙上密密麻麻地抄滿了他自以為挺難的題。他抬起頭問肖復興:“世界上最大的動物是什么?最小的鳥叫什么鳥?”
“哎呀,我還真不知道。”肖復興只好老老實實地回答他。“告訴你,最大的動物是藍鯨,最小的鳥叫蜂鳥!哈哈,我也可以考爸爸了,而且考住他了!”他高興得無與倫比。從那以后,散步時的考試變成了對等的,肖復興考他五道題,他也考肖復興五道題。逞迫得肖復興也得抽時間翻翻那些地理萬花筒、動植物之類的書。
肖鐵在三年級時,興沖沖寫了一篇描寫冬天冷的作文讓肖復興看,肖復興一看,從頭到尾都是“滴水成冰,朔風刺骨”之類的話,而他還很為自己掌握的詞匯漂亮豐富而得意。肖復興沒表揚他,而是讓他走出家門,到冬天的汽車站去觀察。回來后,肖鐵告訴了肖復興他的發現:“等車的人冷得在臺階上直蹦”,“大風吹跑了騎車人的帽子,騎車人去追帽子,大風又吹倒了他的自行車”。肖復興當即表揚了他這些細微的觀察:“前面寫的冷,是別人的冷,只有你觀察到的這些,才是屬于你自己的冷。”
在肖復興的鼓勵下,肖鐵還漸漸喜歡上了詩。四年級時,肖鐵已經讀了不少詩。肖復興對他說:“你可以把喜歡的詩抄在本上,想讀的時候拿出來翻翻多方便!”肖鐵覺得這主意不錯,開始往本上抄詩。慢慢地,肖鐵功課緊了,抄詩的勁頭大不如以前。肖復興想出一個新的主意,他指著書柜里許多本裝幀精美的詩集對肖鐵說:“這些都是大人編的,你也可以自己編一本。編詩也是一種本事呢,不是抄上完事。”兒子果然受到了新的刺激,節假日里抄上一首詩,成了他的樂趣。
編詩,讓肖鐵的鑒賞力大大提高。兒子給他的這本詩集起了個名字叫《雨滴集》,這本詩集不僅成了他寫作、辦板報、演節目的好幫手,也成了肖復興的一個小伙伴。一次,肖復興為漓江出版社寫《生活寫作的奧秘》一本書,它里面的詩便成了肖復興最方便而切實的例證。
現代家庭的獨生子女,在孩提時代幾乎沒有沒學過畫畫的。肖復興家也難免流俗。一天,肖鐵抱著一幅他新畫的大寫意的小毛驢回來。在他看來,畫畫猶如游戲一樣簡單好玩。說實話,肖復興一直以為畫畫挺難學。見肖復興有些不信畫畫竟如此簡單,肖鐵立刻找出畫具,鋪開畫紙,向肖復興展示起來,頃刻,一只看著還像的小毛驢展現在肖復興眼前。
“怎么樣?挺容易吧?爸爸,我教你畫吧!濃淡墨,多有意思!”從他嘴里,肖復興第一次曉得了“濃淡墨”這個詞。從這以后,到美術館看畫展,成了全家節日里的保留節目。每次進門之前,肖鐵都要說“我們一人看一幅最好的畫,記住了回家畫,看誰畫得好!”說來也怪,在孩子的影響下,肖復興的畫畫水平正經有了提高,畫的貓啊、鷹呀,都挺像那么回事,肖鐵媽媽畫的枇杷、山茶也栩栩如生。尤其是那一年的春天,孩子的兩幅國畫《一休和熊貓》、《老師和孩子》被送到日本展覽,而肖復興畫的一幅芭蕉公雞圖居然也掛進美術館中,參加了中國作家書畫展。
虎父無犬子,中國作協最年輕會員的誕生
肖鐵到了四年級時,畫畫,依然是他的業余愛好,但大大不如以前那么投入和癡迷了。他漸漸地迷上了集郵、動物、歷史。生活像海,在他面前呈現得越來越寬廣。畫畫,對于他越來越遙遠,像一只遠去的風箏。孩子就那么毅然決然地與他曾經付出過心血的繪畫告別,讓肖復興有些惋惜和無奈。
轉眼,肖鐵步入了中學,秋天,正在期中考試的時候,世界名畫真跡展覽就在美術館舉行。沒想到,星期天一大早肖鐵就拉著肖復興和他叔叔要去參觀。
肖復興提醒他說:“明兒你還要考試……”他卻胸有成竹地說:“我下午回家復習,不耽誤!”他們去了,肖鐵格外興奮。回家后,他在日記中這樣記著莫奈的《睡蓮》:遠近一片白,一片朦朧,只有中央一朵粉紅色的睡蓮,花的前后全是霧,不禁使人想象那里邊是否有更多更美的睡蓮?是否有七個小矮人和白雪公主的家?是否還有個莫奈,畫著一片朦朧?
肖復興突然感到一陣欣慰,畫,并沒有遠離他。孩子對畫的收獲在于童年的充實,對未來的憧憬和對日益喧囂、物欲橫流生活中美好的感受與追求。
漸漸地,肖鐵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和想法。春節逛龍潭廟會,他也不要肖復興再相跟,獨自一人闖蕩江湖一般,揣上肖復興給他的三十元,大步流星而去。歸家時,抱回三本書來:一本《戰國策》、兩本《韓非子全譯》。寒假過后開學第一天,他把眾人給他的三百余元壓歲錢全部帶在身上,放學后直奔東單路口的新華書店,傾囊而出,抱回家一套三冊《二十六史大辭典》來。肖復興不敢小瞧他,他再不去買蔡志忠的漫畫,也再不去買沈石溪的動物小說。他要啃這些原裝大部頭了。
高二暑假,肖復興要去西北,肖鐵非常想和肖復興一起去。肖復興有些猶豫,勸兒子還是先把考大學的事情放在前面,以后有機會再去不遲。
見肖復興不想帶他去,肖鐵不高興了,撅起嘴,說:“以后,不知道要等多久,那時再去還有什么意思?”這句話如一塊石頭,在肖復興的心里砸起了一個漩渦。孩子17歲上高二,是求知欲最旺盛的年齡,他就像一棵正在發育成長著的樹,與其在他以后水分充足的時候為他追肥培土,不如現在他正口渴的時候,給他一罐清涼的水。就權當給肖鐵高考前的一次放松吧。
上了飛機,兒子一直趴在窗戶上往外望。一個多小時后,肖復興看見他從書包里掏出一個新的筆記本記著什么。肖復興偷偷歪過頭,看見他開頭的幾句話:“再次睜開眼睛,拉開塑制的窗簾向下望時,飛機已經起飛一個半小時了,知道該到甘肅的境內,這在漢代,已是邊陲了……”
肖復興心里忽然漾起一陣感動和安慰。也許,只有17歲的孩子才會有這樣的投入和認真,才會和陌生而新奇的一切在邂逅中彼此訴說著真切的感受……肖鐵就拿著這個筆記本走上了西北之路。等肖復興他們回來時,他已經記了大半本。也許,這筆記對于高考一點兒用也沒有。但肖復興相信兒子17歲的西北之行一生都難忘,留在生命記憶中的,除了高考,畢竟還有同樣重要的東西。
隨著閱讀量的增加和人生閱歷的豐富,肖鐵的寫作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從小學四年級開始,他就開始在《小學生語文報》上發表作文,以后陸續在《語文報》、《少年文藝》、《遼寧青年》、《中學生讀寫》等報刊發表作文幾十篇。1996年,在教育出版社編輯的邀請下,肖復興將多年教兒子寫作文的經驗寫成了一部《我教兒子寫作文》的書。兒子也不甘落后,1997年,正上高二的肖鐵將小學時一段轉學的經歷寫成了第一部長篇小說《轉校生》,由北京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并因此書的發表,成為中國作協當時最年輕的會員。第二年,他又在天津教育出版社出版了散文、小說集《成長的感覺》、《紅房子》。
青出于藍,肖鐵“引領”父親肖復興
1998年,肖鐵以北京市文科高考第二名的成績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兒子上大學之后開始住校,只有在星期天才回家。飯后,他會從書包里拿出他新買的書,然后像一個認真而執著的推銷商,向肖復興推薦他自認為好的書,接下來他就向肖復興布置任務,要肖復興在他上學不在家的這一個星期里好好讀讀這些書,下個星期他會就肖復興的讀后感想,和他交換意見并爭論。
大二時,說是為了讓他跟上形勢,他又推薦給肖復興好多電影,還特意找來不少碟子讓他看,都是些后現代的片子……說實在的,許多片子肖復興都看不懂,肖復興對兒子說“你拿來的那些片子,真的不好看。我看不懂……”他打斷了肖復興的話:“看不懂才要仔細看,你還看著看著老睡覺。”
肖復興意識到,自己教育他的好日子快完了,他要反客為主了。但是,這一天總要到來的,孩子總要長大不可逆轉。
畢業于中央戲劇學院的肖復興自幼便對音樂情有獨鐘,1999年10月,肖復興將自己十年來所寫的有關古典音樂的篇章,編輯成了一本《音樂筆記》。這本《音樂筆記》還曾獲得首屆冰心散文獎,肖復興想再寫一本后續的書。而兒子卻對肖復興說:“還寫古典音樂的評論,你不覺得是在重復自己嗎?你應該好好研究一下搖滾。”那時,肖鐵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瘋狂迷上了搖滾,只要一回家,音響里放的全是他帶回家來的流行音樂。吵得不可開交。肖復興不屑地對他說:“這是什么亂七八糟的,你能不能給我換點兒別的々”
這話他不愛聽:“爸,您不懂的別輕易地隨便就下結論行不行?您連聽都沒聽過,您得弄明白點兒再說話。”這話噎得肖復興說不上話來。肖復興忽然醒悟過來,兒子已經有自己的主見了,而且許多他懂的,自己不懂。與其被動,還不如主動,肖復興開始向他學習,聽他講述流行音樂的歷史。請他推薦他認為不錯的樂手和磁帶。一看肖復興的態度還算謙虛誠懇,他來了情緒,先介紹聽約翰·列依和鮑伯·迪倫,又向肖復興講解他們英文歌詞的意思,肖復興聽著感覺還真不錯。大概看肖復興的態度還不錯。他又拿來了山羊皮、湯姆·韋茨等讓肖復興聽,恨不得讓肖復興一口吃個胖子。
肖鐵大四那年,利用春節放假的那幾天,肖復興寫下了聽他們中幾位時的感受,肖復興把書起名為《聆聽與吟唱》。2002年10月,這本書由文匯出版社出版。而在此刻,肖鐵已經順利通過了出國考試,漂洋過海來到美國威斯康星大學研究生院就讀了。打電話告訴他書出版的消息,他掩飾不住語氣中的得意:“聽我的還是對吧,要不是我,你還在古典音樂的老路上徘徊呢。”
到美國的第一年寒假,兒子從美國發來一封E-mail,告訴肖復興他要利用這個假期,開車從他所在的北方出發到南方去,并畫出了一共需穿越11個州的路線圖。剛剛出發的第三天,他在得克薩斯州的首府奧斯汀打來電話,興奮地對肖復興說那里有寫過《最后一片葉子》的作家歐·亨利的博物館,而在昨天經過孟菲斯城時,他參謁了搖滾歌星貓王的故居。肖復興羨慕他,也支持他,年輕時就應該去遠方漂泊。漂泊,會讓他見識到他沒有見到過的東西,讓他的人生半徑像水一樣蔓延得更寬更遠。
3年后,肖鐵從美國打來電話,告訴肖復興他的博士資格考試的筆試和面試剛剛結束,以全系最好的成績通過。他就要進入論文寫作的最后沖刺階段了,這是孩子給予肖復興最大的鼓勵和安慰。
2008年年初的一天,正在芝加哥大學攻讀文學博士的兒子在電話中對肖復興說,“爸爸,我覺得你光寫散文分量不夠,還應該寫一點小說,這樣才更能發揮作家的想象力和才情。”肖復興聽后,覺得很有道理,想認認真真地將原來的小說重新撿起來,寫幾篇像樣的東西。10個月后,一本記錄了當年上山下鄉的知青們這40年來生存狀態和心路歷程的《絕唱老三屆》終于脫稿。肖鐵對肖復興的其他作品以前關注很少,但對知青那時的生活十分好奇,細看了這本近40萬宇的小說,以文學博士的專業眼光,給肖復興提出了很多參考意見。與此同時,肖復興也收到了兒子寄給自己的他翻譯的卡佛的短篇小說集《大教堂》。
翻閱著兒子翻譯的這本《大教堂》,肖復興百感交集。不禁想起了肖鐵小時候的日子;肖復興最早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英語優勢,是在兒子剛剛集郵時,那時肖鐵剛剛上小學,看到肖復興熟練地通過郵票下面或旁邊幾個大寫字母辨認出法國、瑞士、印度尼西亞,肖鐵一臉的崇拜。記得初二時,有一天晚上肖復興回到家里,他問肖復興:“你發現咱們家有什么變化嗎?”肖復興這才發現屋子里幾乎所有的地方,柜子、書桌、房門、暖氣……上面都貼著小紙條,紙條上都用英文寫著它們的名字。他很得意地望著肖復興笑。而現在,他已經可以熟練地用英語帶著肖復興在美國轉悠了。
現在,家里的廚房、房門、廁所等好多地方還保留著那些小紙條,只是顏色已經變得發黃,但藍色的圓珠筆寫的英文字跡依然清晰,好像歲月在它們上面沒有留下什么痕跡。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一個孩子就從這里跑了出去。肖復興為他高興,卻忽然有些傷感。
編輯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