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日子,男人總是回家很晚。問他干什么去了,他說跟朋友們喝茶呢。說這些時,男人多站在玄關處換鞋,表情輕松,步履輕盈。然后他坐在飯桌旁狼吞虎咽,并不忘夸夸女人的手藝。女人安靜地看著他,幫他夾一口菜,笑瞇瞇地接受著他或真誠或虛偽的夸獎。然后女人去廚房洗刷碗筷,男人沖進洗手間洗澡。——的確是沖進去的,吃完飯,男人顯得非常疲憊。
女人問過男人的同事,同事說,他們的確是去喝茶。問怎么天天喝茶?同事說近來公司業務繁雜,他們需要在下班以后進行進一步的交流探討。反正回家也沒事,男人的同事說,茶館環境幽雅,氣氛融洽,茶香裊裊,正適合談生意。女人聽完,就信了,再逢男人晚歸,便不再問。照樣將飯菜做好,照樣滿足地看著男人狼吞虎咽,照樣笑瞇瞇地接受男人的夸獎。然后。在男人洗完澡以后,照樣幫他把襯衣洗了,又用電熨斗熨得整潔筆挺。
如城市里的千家萬戶一樣,兩個人的日子清湯寡水。波瀾不驚。其實,結婚兩年以來,他們過得并不輕松。為了房子他們欠下銀行一大筆錢,每個月減去必還的貸款,剩下的錢,僅夠維持日常開銷。結婚時男人曾想送給女人一枚戒指——事實上結婚前男人真的有過這樣的承諾——可是女人擺擺手說,還是算了。
還是算了。她笑著對男人說,好的感情難道在意一枚戒指嗎?省下的錢,早些還上銀行貸款,不好嗎?
男人相信真正的愛情的確與一枚戒指無關。可是他仍然想送給他的女人一枚。一個女人,一個將自己嫁出去的女人,無名指上缺少一枚婚戒,那是多么寒酸和難堪的事情啊!男人這樣想著,過了一個月,又一個月,過了一年,又一年。男人偷偷攢著私房錢,卻仍然差得很遠。終于,男人咬咬牙。下班以后跑去了茶館。當然不是為喝茶,他是去打工。每天工作兩個小時,可以賺到二十塊錢。男人算了算,三個月以后,他就可以為自己的妻子買一枚小小的戒指了。
每天回家以前,不管有多疲憊,他都會把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把笑容和輕松寫在臉上。然后,坐在飯桌旁,狼吞虎咽地吃。他堅信女人不會發覺他的伎倆——他早已經與同事們結成了攻守同盟——他知道女人并不敏感。他偷偷地樂。
到第二個月底,結賬的時候,出乎意料地,茶館老板竟按每天四十塊錢為男人支付了薪水。男人問不是說好每天二十嗎?老板說干得好當然有獎勵。男人問那也不至于翻倍吧?老板說您只管拿著,我相信您值這個價錢。男人笑了。他說有了這些錢,我下個月就不會來了。老板也笑,他說您以前就不該來…,,,我知道您是公司白領,晚上您來這里應該喝茶而不是打工……您讓我心生敬佩。
那天男人為女人帶回一枚戒指。很小的戒指,卻很精致。晚飯后男人把戒指捧出來。女人紅著臉,低頭淺笑。男人鄭重地將戒指戴在女人的手指,女人把五指張開,舉到面前,湊近燈光,正看,反看,再正看,再反看……女人說這么多錢……你哪來的錢?男人說季度獎金,加上私房錢。女人說可是這么多錢。她的口氣里帶著嬌嗔,帶著不舍,甚至帶著責備,然而她的眸子,卻盈滿淚水。
那天男人睡得安穩踏實。他用了兩年時間,終于兌現了承諾。想到從此以后妻子的無名指上也將有一枚纖細精致的婚戒,男人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他想女人也是幸福的吧?雖然她不說,可是她的淚水無處可藏。
男人為他的小伎倆暗自得意。他有了瞞過女人一輩子的打算。
可是兩年以后,那天,男人和女人經過那家茶館,男人突然想進去坐坐。進去喝杯茶吧?男人對女人說。他俊朗的臉上閃動著狡黠的表情,他輕輕拉起女人的手。女人的手指上,一枚戒指熠熠生輝。
進去,坐定,點一壺茶,兩個人慢悠悠地喝。老板走過來。親切地跟他打招呼,又扭過頭,對女人說,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他怔住。
是啊!老板說,我們早就認識。我還知道你們是夫妻。
您怎么知道?
她告訴我的啊。老板說,她還給了我六百塊錢。她要我給您結算工錢的時候,將這六百塊錢當成您應得的薪水……您真以為我有這么大方?老板笑。
男人看著自己的妻子。女人低著頭,靜靜地喝茶。你怎么知道我在茶館打工?男人問。
因為我是你的妻子。女人抬起頭,眨眨眼睛,真以為你能瞞過我嗎?
男人想他明白一些什么了。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打工賺錢是要為你買戒指呢?男人問。
因為我是你的妻子啊!女人再眨眨眼睛,說。
錢呢?你從哪里弄來六百塊錢?
女人笑了,放下手里的茶杯。這世上,并不只有你才會偷偷打工。她笑著說。
男人盯住自己的妻子。想她知道自己出去打工卻并不聲張,想她知道他的小伎倆卻不揭穿,想她偷偷出去打工卻并不讓他知曉,想她偷偷把賺到的錢巧妙地送給他,想她盯著那枚小小的戒指紅了眼圈,終有了久違的感動。他為一句曾經的承諾跟女人動了心思,女人為了他的身體跟他動了心思,兩個人暗暗較勁斗智,卻都是為了愛人,都是為了愛。
瞅瞅無人注意,男人湊近女人,輕輕地說,現在,我更愛你了。
兩個人一起笑了。
編輯 胡莉莉
【陳靖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