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類的自我感覺不斷強大,但本質的脆弱卻在流行病蔓延時顯露無疑。而要克服這種脆弱,人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寫這篇文章時,是2009年5月21日。據世界衛生組織前一天的統計,甲型H1N1流感的全球確診患者已經突破1萬人,奪取了83人的生命,涉及42個國家和地區。5月18日,結束在德國歐洲法學院進行的防災減災與應急管理培訓后,我帶著學生回到北京。在回國前,我們制定了一個行動計劃,大意是回國后自動在家實行隔離,盡量減少戶外活動,積極鍛煉身體,學生們每天向我報告身體狀況,我匯總后再向學校報氙這一幕似曾相識,讓我想起2003年防治“非典”(SARS)時的情景。
在家里悶得慌,轉著圈兒一遍遍地看電視新聞節目,我開始覺出中國的甲型H1N1流感防治與“非典”防治時期很多的不同來。比如說,社會上沒有出現當年面對突如其來的“非典”時的極度恐慌,沒有出現當年“謠言滿天飛,秘方一大堆”的情況,從廣播、電視、報紙、網絡上都能獲得最新疫情。我打電話回老家問父母家鄉的情況,得到的回答是一切正常。當年非典期間,人人自危的鄉親們把村里通往外界的路都挖斷了,全村人的眼睛都盯著我父母家,就因為我在北京,生怕我偷偷溜回家。電視上專家解讀之類的節目也明顯減少了很多,中國人獲得信息和知識的渠道已經拓寬,方式已經多樣,專家們也受到日益嚴格的公眾監督,不敢輕易拋頭露面,侃侃而談了。
這是否意味著政府在風險治理和應急管理上,大眾百姓在風險認知和疾病應對上取得了進步?不好說,因為流感還在蔓延,確診患者人數仍在上升。
“風險”如今業已成為一個非常時髦的詞匯。這個詞在商業界,用來表明投資與收益間關系的某種不確定性。而在社會與政治理論界,預言“風險”將成為當代社會主要特征的是德國社會學家烏爾里希·貝克,這位慕尼黑大學的教授是“風險社會”——這一繼美國社會學家丹尼爾·貝爾的“后工業社會”之后最具刺激力和啟發性的社會類型概念的發明者。在公共衛生與健康科學界,風險也是該領域專家常用的修辭,主要用于“把過去和現在投射于未來”。
“現代性是一種風險文化”,安東尼·吉登斯的觀點為“風險”在當代社會占據特殊文化位置奠定了理論基礎。風險有兩個主要的特性,即它不僅是人類自己制造的,而且無時無刻不威脅著人類的生存,相當于成語“天災人禍”中的“人禍”。正如美國風險認知專家保羅-斯洛維奇1997年在《芝加哥大學法學論壇》上撰文指出的那樣,“危險是實實在在的,而風險卻是由社會構筑的。風險評估本質上是主觀的,代表了科學與心理、社會、文化和政治要素評判的合成體”。而隨著人類不斷向大自然的前進和索取,或許是作為一種報復,流行性疾病對于人類生存來說,其風險性日益大過危險性。
在德國培訓時,最后一講恰好是關于流行病的,說明舉辦者對時務的敏感。流行病古已有之,并非現代社會的“特產”,但是當代的流行病還是打上了深深的“現代性”的烙印。“非典”和甲型H1N1流感的共同特征是:來自動物、傳染性強、高致命性、跨國跨地區傳播,并且短時間內生產不出大規模使用的疫苗。人類的自我感覺不斷強大,但本質的脆弱卻在這些流行病蔓延時顯露無疑。
對于流行病帶來的風險,始終存在兩種不盡相同的認知:一種是流行于大眾百姓中的觀點(簡稱“流行觀”),一種是在專家學者中被分享的觀點(簡稱“專業觀”)。“流行觀”是充滿內在張力的解釋:
:y面,大眾百姓總是傾向于認為風險總是他人的;另一方面,大眾百姓所理解的“風險”,幾乎和威脅、危險是同義詞,因此十分關注誰承擔風險,危及誰的生命等等的問題。而“專業觀”則是遵循科學研究準則的結果,對于“風險”,科學家們經常鼓吹的是其發生的可能性,即一個基于比較而得出的概率。“專業觀”和“流行觀”要實現溝通,卻非易事。“專業觀”不僅是科學家們自我崇拜、自認理性的產物,而且是被行話、術語精心包裝的,本身就有一種社會區隔的功能。“流行觀”企求“一語道破天機”、直來直去,不要“婆婆媽媽”、“神神叨叨”。科學家們批評“流行觀”不夠理性,太多迷信,大眾百姓則嫌“專業觀”似是而非,“說了等于沒說”。于是,政府要如何向大眾有效地傳達關于流行病風險的信息和資料就成為一個有特殊難度的問題。反之,在流行性疾病蔓延的敏感時期,大眾由于缺少了解信息的來源,又加劇了他們的脆弱性。“非典”時期是最好不過的例證。
對于后果嚴重(例如“高致命性”)的流行病的發作和蔓延,人們總是憂心忡忡,寢食難安,從這種意義上說,人們是很擅長對其風險做出正確估計的。在“非典”肆虐的那段日子里,人們對自己和生活幾乎有了,脫胎換骨的認識。這種認識很可能來源于疾病對人們人生理想和社會抱負的實現構成較大的風險,而不是來源于對“非典”風險的抽象認知。也就是說,人們傾向于用自身的實際去解釋“非典”的風險。例如,人們認為自己不能得“非典”的理由可能是:“我還沒結婚呢!”或者“我還要給父母養老送終呢!”
然而,人們也常常忽略另一方面的重要社會事實,例如,死于“并發癥”的“非典患者實際上不在少數。從這種意義上說,人們并不擅長對流行病的風險做出正確的估計,總是傾向于對更加普遍但后果較輕的健康問題予以忽略或不屑一顧。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人們總是更加擔心飛機失事,而常常忽略去往機場路上的交通事故也可以讓你命喪黃泉。
最近,人們突然懷念起“非典日子”來了'網上也有人打出了“像防治(戰勝)非典那樣防治(戰勝)甲型H1N1流感”的標語。許多人都在追憶中感嘆:“唉,人怎么能這么健忘呢?”為什么社區的“全民健身運動”、“社會溫情氛圍”在“非典”之后不久就煙消云散了呢?“非典”期間,知識界曾經痛打“人定勝天”這一思想領域的落水狗,重拾“天人合一”這一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傳統智慧的價值,然而不久之后,從新聞媒體對人與自然失和的連篇累牘的報道看來,“天人合一”的高尚境界也不過是曇花一現。人們為什么這么“健忘”呢?醫學人類學者已經指出,那些期望“不健忘”的人們犯了“空船謬誤”,也就是說,人們并不是一艘艘空船,等待著被填充最新最先進的知識,相反,特定的群體總是生活在特定的社會文化脈絡中,通過社會化早已習得特定的行為和觀念,所以,那些“先進的”、“科學的”的知識常常難以俘獲持有不同或相反觀念和信仰的大眾百姓的芳心。
人類學家早就爭辯說,對風險的感受和認知是由文化形塑的,是有深刻的特定社會根源的,而不是什么氣質天成、一成不變的,抑或世皆所然、普世一致的。自1981年人類學家克利福德·格爾茨提出“地方知識”這一概念以來,它就成為人類學界最熱門的術語之一。這一概念強調知識有許多不同的定義和分類,知識的本地體系常常與那些地位優越、分布廣闊且自認“普世”的知識,例如科學知識相互競爭。盡管格爾茨的名言一“我們力圖掌握‘土著的觀點,并‘搞清楚他們到底想干什么”一再被引用,地方知識也已經出現在許多公共衛生與健康發展項目的資源清單上,尊重和利用地方知識的呼聲仍不絕于耳。但是要把地方知識作正常的運用,還有很長的—段路要走。因此,乘甲型H1N1流感肆虐之際,分析特定時空和人群范疇中人們對流行病風險的認知,及地方知識在防治中的重要作用是非常必要的。
值得一提的是,流行病學家不應該忘記,1993年《柳葉刀》(Lancet)曾發表一篇題為“流行病學家是否在導致流行病”的煽惑社論,也就是說,要想讓大眾百姓信賴流行病學的研究成果,流行病學家就必須拿出更多更好的“立足于現實的人和社區”的研究成果。
巴戰龍民族學博士,北京師范大學社會發展與公共政策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