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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間有傳聞說,李培英若丟命,主因并非貪污和受賄,而是“知道得太多,說得太多”。

2008年3月17日,被稱為“中國國門第一案”的首都機場集團原董事長李培英貪污受賄案在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二審開庭。
此前,2月10日,濟南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認定李培英犯貪污罪和受賄罪。其中,貪污8250萬元,但鑒于貪污贓款已全部退繳,對其判處死刑,可不立即執行;受賄2661萬元,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最后,兩罪并罰,一審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因經濟犯罪而被判以極刑,近年在中國已經相當罕見,即使犯罪金額很高,造成嚴重惡果,往往也判有期徒刑、無期徒刑。相比之下,李培英被判死刑,十分觸目,引起了海內外強烈關注。
2月19日,在上訴期滿前一天,李培英向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由于一審被判決死刑立即執行,在3月17日的二審法庭上,李培英的辯護律師極力辯護,力求保住他一命。法庭沒有當庭宣判。
根據相關的法律規定及司法慣例,本案若可能出現拐點,關鍵在于二審法院是否認定李培英的犯罪行為“給國家造成特別重大經濟損失”以及是否存在自首、退贓或者立功等從輕和減輕情節。
3月19日,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發布了《關于辦理職務犯罪案件認定自首、立功等量刑情節若干問題的意見》(下稱《意見》)。最高法院有關負責人認為,近年來,職務犯罪案件呈現出緩刑、免于刑事處罰等輕刑適用率偏高的趨勢;自首、立功量刑等情節的認定和運用不夠規范。
《意見》強調,自動投案和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是成立自首的兩個法定要件。沒有自動投案,在辦案機關調查談話、訊問、采取調查措施或者強制措施期間,犯罪分子如實交代辦案機關掌握的線索所針對的事實的,不能認定為自首。
《意見》明確了三種不能認定為立功表現的具體情形,分別是:非犯罪分子本人實施的行為;沒有指明具體犯罪事實的“揭發”行為;犯罪分子提供的線索或者協助行為對于其他案件的偵破或者其他犯罪分子的抓捕不具有實際作用的。

“兩高”指導法院辦案的《意見》在李培英案二審的當口出臺,或許對他有不利的影響。
犯罪后享受副部級待遇
資料顯示:現年59歲的李培英1950年10月出生于湖北省廣平縣;曾擔任民航北京管理局處長、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副總經理兼黨委副書記,還擔任過北京首都國際機場股份有限公司(00694.HK)董事長兼黨委書記;2002年12月任首都機場集團總經理;2007年1月任首都機場集團董事長;2007年6月因牽涉上海社保案而被免職并被“雙規”;2008年2月被正式逮捕。
李培英案由山東省人民檢察院負責偵查,經最高人民檢察院指定,由濟南市檢察院審查起訴。啟人疑竇的是,在審查起訴期間,兩次延長辦案期限半個月,兩次退回偵查部門補充偵查。
據悉,李培英是正廳級干部,但涉嫌職務犯罪后卻“享受”的是按照副部(省)級干部待遇。因為按照慣例,只有副部(省)級以上干部職務犯罪案件,才會異地管轄。而首都機場在北京,作為廳級干部,李培英涉嫌職務犯罪,按照屬地管轄原則,理應屬于北京市檢察院管轄。
此外,李培英被關押在公安部直屬的秦城監獄,這也是副部(省)級以上官員犯罪后“享受”的一個特殊待遇。
坊間有傳聞說,李培英若丟命,主因并非貪污和受賄,而是“知道得太多,說得太多”。李培英作為首都機場集團董事長,整天與高層官員打交道,掌握情況極多,誰出訪誰回來,哪些高官的老婆兒女出國,帶什么東西,持什么護照,他都一清二楚。還有消息說,李培英在獄中曾兩次自殺,但都未遂。
近年來,中國民航業并不太平。去年1月,國家民航總局局長楊元元突然遭貶,調任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總局副局長,而就在此前3個月召開的十七大上,他還當選中央委員。此事令外界浮想聯翩。
去年,市面上出現了一本叫《空港大亨》的書。有網友稱,《空港大亨》一書實為揭秘李培英貪污的真相。但該書作者張靜卻含糊不清地否認了這一點。他說:“我認為,從我本身來講也沒有什么爆黑幕啊什么的想法。我這20多年都是在最基層,我也不會知道那么多所謂的黑幕。”
有網友認為,對于這本大膽揭秘中國航空業腐敗黑幕的作品,雖然作者含糊不清地否認自己在寫內幕,但卻可能是欲蓋彌彰,益發引人猜測。而且,多年來,張靜一直在國航工作。這樣一個航空業內部人士,站出來說這不是內幕,恐怕很難令人信服。對于張靜為什么不肯承認自己是以李培英事件為藍本進行描寫的,網友認為,想必是其中另有隱情。
屬于上海社保案的“串案”
2006年年中,轟動全國的上海社保案案發。當時,不少人皆想法設法與上海社保案劃清界限,但李培英卻毫不避嫌,頂風作案,令人頗為不解。
2006年11月,人民日報集團旗下華聞控股實際當家人、常務副總裁王政因涉嫌在收購上海新黃浦集團時向該公司董事長吳明烈行賄1000萬元而被上海警方帶走。有消息稱,華聞控股用于收購新黃浦的這筆資金正是來自上海社保基金,而幫助華聞控股獲得社保基金的則是原上海市委書記陳良宇之子陳維力。
王政被查后,上海追繳社保基金,華聞控股面臨巨額資金漏洞。危急關頭,作為王政的好友,李培英出手幫忙。
在王政被拘兩周后,首都機場集團與華聞控股達成協議:首都機場集團斥資11.21億元收購“華聞系”旗下華聞傳媒(000793)3億股股份,與上海新華聞投資有限公司(華聞控股持股50%)并列第一大股東。
李培英此舉引起了有關部門的高度關注。按照有關部門的統一部署,審計署開始對首都機場進行全面審計。
根據審計結論,中紀委成立了302、314兩個專案組,對首都機場和李培英的問題進行立案調查,不久李培英即被“雙規”。
“李培英案件是上海社保案的一個‘串案。”一位辦案人員形象地比喻說:“首都機場的錢實在太多了”。注冊資金50億元,總資產538億元,是中國機場公司“航母”,還投資入股了一些其他省市的機場。
李培英被查后,華聞控股分管資金運作的副總裁李中強,以及由王政擔任法人代表、總經理的北京北廣聯經濟開發有限公司(下稱“北廣聯”)副總裁王磊也被要求協助調查,首都機場集團與有關單位的資金往來遂露出端倪。
變相操作掩蓋資金漏洞
據悉,李培英案的“突破口”是從王政那里打開的。審計部門在對首都機場集團進行審計時發現,首都機場集團有一筆巨額資金掛在北廣聯的賬上,賬面金額為15億元,性質為“委托理財”。但在追查這15億元的資金來源時,辦案人員發現了問題:這15億元中有9億元是從首都機場集團賬上轉過去的,還有6億元卻是從中國民族國際信托投資有限公司(下稱“中民信”)的賬上轉過去的。但轉賬記錄卻顯示,中民信的實際轉賬金額只有3.38億元,另有2.62億元來歷不明。
審計部門決定順藤摸瓜,很快,這2.62億元的來龍去脈就搞清楚了。原來,2000年時,首都機場集團及北京首都國際機場股份有限公司將6億元委托給中民信進行理財,但中民信理財的效果卻不佳,虧了1.795億元。同時,這期間李培英又分3次要求中民信從委托理財款中轉出共計8250萬元,由其個人控制使用。2002年年底,北廣聯急需大量資金投資證券項目,于是王政找到李培英,希望獲得首都機場的資金。各有所需的雙方一拍即合,簽訂了總額為15億元的委托理財協議,其中包括原來由中民信理財的6億元以及首都機場后來追加的9億元。作為獲得資金的條件,北廣聯同意承擔首都機場在中民信形成的2.62億元(1.795億元投資虧損+8250萬元私自轉賬)虧空,作為融資成本平賬,并在委托合同中隱去承擔虧空的內容。這也就意味著,北廣聯承擔8250萬元的虧空后,掩蓋了這筆資金的去向,此筆款項也就脫離了首都機場集團的財務控制。為感謝王政的幫忙,李培英承諾降低從北廣聯獲得的理財收益率。
然而,北廣聯的投資亦損失慘重,在兩年多的時間里,15億元理財本金虧損大半。經協商,李培英同意對委托理財資金全部作了延期和變通延期處理。雙方口頭約定,委托理財關系轉為北廣聯對首都機場的債務,并給予首都機場較低的固定利率,最終首都機場還獲得了2.8億元的收益。
公款私用反成理財高手
李培英從中民信轉出去的8250萬元構成了他被控貪污罪的關鍵所在。
據查,這些資金是分三次轉出去的。第一次是在2000年8月,李培英從委托中民信理財的資金中轉出750萬元給他的弟弟李濟杉、北京民航保安器材公司總經理姚建閩以及蘭州黃河股份公司總經理王雁元,給這三人用于投資失誤的平賬處理。1998年,李濟杉、姚建閩、王雁元與李培英約定,由他們三人出資750萬元,以隸屬于首都機場集團的機場商貿公司的名義購買蘭州黃河股份公司500萬股股份。三人計劃待該公司上市后,由其母公司黃河集團以市價回購從而獲利。但后來黃河股份公司上市后,黃河集團卻拒絕履約回購股份。李培英遂作出了上述轉賬。后經訴訟,黃河集團賠付首都機場商貿公司830萬元,這筆錢以“其他應付款”掛賬。
對這750萬元的指控,李培英說,該款是以首都機場名義購買的股份,并沒有脫離首都機場的監控,收回的股本金也在首都機場掛賬處理,個人并沒有占有。但法院不予支持。
第二次轉賬是在2000年9月,李培英從中民信的理財賬戶中將3500萬元劃到深圳一輝實業有限公司(下稱“一輝公司”)賬上,用于償還一輝公司董事長麥炳輝為其墊付的賭債。法院查明,1998年7月至2001年6月間,李培英在麥炳輝的陪同下,曾先后14次到澳門賭場賭博,共輸掉3300萬港元。據了解,李培英從中民信轉出去的3500萬元通過單位賬號劃轉,在一輝公司賬冊中顯示為“其他應付款”,二級科目為“民族國際信托投資公司”,是具有可訴性的公司債務。
第三次是2001年4月,李培英轉出4000萬元到北京海問創業新技術投資管理有限公司(下稱“海創公司”),而海創公司的董事長、法人代表正是李培英自己。法院一審認為,李培英從未向首都機場集團領導班子通報入股海創公司一事,集團賬上亦無記載,應認定為貪污。但李培英辯護道,這4000萬元資金一開始就是以首都機場集團的名義入股的,投資權益也始終記載在首都機場名下,這在海創公司的工商登記資料中都有明確記載。
對此,法院的認定理由與前面兩次轉出一樣,都是“該款已由王政控制下的北京廣聯經濟開發有限公司承接,并作平賬處理,故該筆資金已脫離了首都機場的財務控制,并使首都機場失去收回該款的財務基礎。”
對三次從委托中民信理財的6億元中轉出8250萬元資金,李培英沒有異議。“有異議的是對事實的定性,李培英認為不構成貪污罪。”就連某法官也承認:“李培英確是理財高手,15億元的理財資金不僅足額返還首都機場,另外還有2.8億元的收益。”
奪命命門:受賄罪
對李培英來說,最致命的是受賄罪。
一審法院認定,1995年1月至2003年11月,李培英為有關單位謀取資金拆借、銀行貸款擔保等方面的利益,先后11次非法收受陳小平、麥炳輝、胡和建、覃輝、蔡漢德、北京北廣聯經濟開發有限公司等6個個人和單位財物共計折合人民幣2661.44萬元。
據悉,在所有向李培英行賄的個人和單位中,覃輝的行賄數額是最高的,其累計向李培英行賄1867.68萬元,占到李培英受賄總金額的70%。
覃輝是卓京投資控股有限公司的董事長、法人代表。他的另一個身份是著名夜總會“天上人間”的老板。利用“天上人間”這一交際場,覃輝結交了大量實力派人物,其中包括中國建設銀行原董事長張恩照。2005年4月,覃輝曾因涉嫌行賄張恩照被捕,但4天后即獲取保候審。
據濟南市中級法院一審查明,李培英幫助卓京投資控股有限公司從首都機場建設投資有限公司先后拆借資金共計人民幣6.3億元。
一審判決書稱:2002年上半年,李培英向覃輝索要人民幣1000萬元,其中大部分用于償還賭債;2002年6月,覃輝向李培英兒子李慶的美國銀行賬戶匯出100萬美元;2003年11月,李培英向覃輝索要人民幣50萬元,后覃輝在北京亮馬河大廈停車場交給李培英人民幣40萬元。
上述判決以覃輝證言為證,但據有關媒體了解,覃輝現居國外,從未出現于李培英庭審現場,只是向偵查機關提供了書面證言。尚未有司法機關的消息證實覃輝因行賄被起訴。
另外,李培英貪污、受賄兩項罪名的涉案金額共計1.09114億元。一審判決認定,案發后,共有贓款人民幣1.08947億元被追繳,亦即未被繳回的只有16.7萬元。
不過,一審判決認為,李培英貪污、受賄數額特別巨大,具有索賄情節,給國家造成特別重大經濟損失;雖有近親屬代為退繳受賄贓款的情節,但不足以從輕處罰,因此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海外有媒體爆料說,京滬這兩大要脈之地的知情人士對這一判決大感兀然。這些知情人士幾乎包括跟此案有關的所有方面的專家、學者、商界人士,甚至紀檢司法監察等官員。北京高校法學界某學者甚至宣稱:“這個判決是最后一分鐘變的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