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鷺
滿分作文的故事
接到卷子,蔣聽捷先瞄了一眼作文題,是一道以誠信為話題的作文沒有給他特別感覺。他先做前面的題。其中一道“閱讀理解”是圖文題,畫了匹馬,下面文字提到了赤兔馬。蔣昕捷心里“咯瞪”一下——有了。接下來的故事順理成章:小學就讀過多遍《三國演義》的蔣昕捷。根據赤兔馬先后跟隨呂布、關羽,后病死在馬忠之手的情節,杜撰了赤兔馬為忠義誠信而殉主的故事。這就是當年名震中學教育界的江蘇首篇滿分高考作文《赤兔之死》的誕生過程。
“還沒寫完,我就知道自己肯定能拿高分。”雖然古白話文談不上標準,但并未沖淡文章給閱卷老師帶來的驚喜。8年后再回憶起考場上的情形,現任《中國青年報》記者的蔣昕捷說,自己并沒擔心用古白話文寫作所潛藏的標新立異的風險,“從1999年的《假如記憶可以移植》起,高考作文就已進入了話題作文階段,我當時看過2000年優秀高考作文選,里面已經有四幕劇和故事新編的形式了。”蔣昕捷感嘆話題作文賦予他自由,“我比較喜歡敘事,現在也寫不好新聞評論,如果當時規定是寫議論文,我頂多拿個平均分。”
30年里的演變
喻旭初從1978年恢復高考開始,曾連續多年參加高考閱卷。“1978年的作文題是縮寫《速度問題是一個政治問題》,給了一篇很長的國家領導人的講話材料,還沒有脫離政治腔調。”他認為,從恢復高考起直到20世紀末,主宰高考作文的主流意識形態并沒有大的改變,“都是政治演繹或者道德審判”。研究者吳妹喜對1978年~2005年全國統考題文體的統計,從側面印證了這個說法:1998年以前對文體的要求較嚴,每年規定只能寫什么文體,有13年規定只能寫議論文
這是演繹政治和道德命題的絕佳文體。
北京西城區教研中心教研室主任付文昌注意到,歷年高考作文題目設置語境過于虛化:1990年根據小姑娘對玫瑰園的不同看法描寫片段和寫議論文;1995年根據寓言詩《鳥的評說》描寫片段和寫議論文;1997年根據小學五年級學生背雙腿癱瘓同學6年的故事描寫片段和寫議論文。
這種命題造成的后果,在研究者張懷智于2006年設計的一個實驗中可看出一二:在一個32人的班內布置了5篇作文,題目分別是《代價》《珍惜》《年味》《放棄》《榮與辱》,5個題目的共同特點是均可以現實社會生活、學生日常生活作為題材。實驗結果是,在160篇文章中,取材于現實生活的僅十幾篇。“這說明學生很少把反映現實生活作為作文的主要內容,大部分作文的內容都取材于歷史人物和事件,有的是編造的人和事。”
1999年被認為是具有轉折意義的一年。那年的作文題《假如記憶可以移植》被很多人所銘記。作為當年高考命題的操盤手,全國高考語文命題組原組長張雄如今提起自己的作品仍感到得意,對那些準備了滿腹套話的考生來說,“這個題目你非得自己去想象不可”。《假如記憶可以移植》給考生帶來的不只是想象力。從這一年起,文體開始松動了。以后話題作文“立意自定、文體自選、題目自擬”的“三自”原則,正是從這里開始的。
自主命題的指揮捧效應
17個省自主命題,加上全國卷,一共18份高考試卷,這就是世界最大規模的考試一中國高考目前的格局。全國統考卷一統天下的格局發生大規模變化是從2004年開始的。早在1987年,上海就開始自主命題,此后,北京和天津相繼加入。到2004年,自主命題省份增加到11個。
2004年初夏的一天,南京大學的王繼志教授在賓館里冥思苦想,他在為江蘇首屆自主命題的高考作文題而焦慮。無意中,他發現賓館外景色很美,水看起來靈動,山看起來沉穩。他想到,世上的很多東西,如文學、生命等,不都是很靈動的嗎?而一些人的性格,不都像山一樣沉穩?他把這個意思稍微加工,做了文學化的表達,2004年的江蘇作文題出來了。
連續帶了9屆高三畢業班的南京語文教師曹洪玲說,自2004年后,每年高三下學期都要召開全省發布會,邀請各中學語文備課組組長到會。解釋題型變化和改革動向。場下的老師們斗智斗勇。紛紛往上遞紙條打聽任何可能的信息;臺上則守口如瓶,任你怎么軟磨硬泡,說出的話跟打印出來的公開材料一模一樣。
2009年6月7日,曹洪玲的一位學生走出語文考場,興奮地大叫:“曹老師。今年作文題跟您預測的一模一樣!”曹洪玲很欣慰,押了兩三年的一個題終于押中了。江蘇2009年作文題是《品味時尚》,而考前半個月,在學生們最后一輪復習已經完成后,曹洪玲向學生們預測了兩個作文題,《我看時尚》和《我身邊的文化》。
2009年的江蘇作文題《品味時尚》和北京作文題《隱形的翅膀》,在媒體上引發了一些關于城鄉考生公平性的爭論。但在中學教育界,這似乎并沒有被看作問題。確實如此,就算沒聽過那首流行歌曲。考生看了歌詞也能明白命題者的意思,農村學生在審題上的劣勢并沒有媒體說的那么明顯。
從《速度問題是一個政治問題》到《隱形的翅膀》,高考作文題經歷了由沉重到輕盈的變化過程。教師在給學生講課時。幾乎已經不用上世紀90年代的范文。因為“那時候的范文拿到現在,能及格就不錯了”。
(摘自《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