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放歌

行　超

巍巍太行，民族脊梁。抗日戰爭時期，八路軍在太行山地區先后開辟了晉察冀、太行、太岳等敵后抗日根據地。在這里，無數英雄的中華兒女同仇敵愾、浴血奮戰，譜寫出一曲曲可歌可泣的抗日樂章。而這里，同樣也是山西民間文藝的沃土。太行山地區被譽為“中國曲藝之鄉”，其中，太行上黨地區的“上黨皮簧”、“上黨梆子”、“襄武秧歌”等豐富多彩的民間藝術形式都流傳久遠。這些民間藝術形式繁多、內容廣泛，具有鮮活的民間風情與濃郁的鄉土氣息，為廣大民眾所喜聞樂見。抗戰爆發后，上黨地區的太行抗日根據地軍民將抗日救亡的時代主題與通俗易懂的民間文藝形式緊密結合，或老調新彈，或借古喻今，使這些古老的民間藝術奏響了振聾發聵的時代強音。

（一）

太行上黨地區擁有豐富而珍貴的紅色記憶。在抗戰時期，這里流傳著許多生動的民間歌謠，這些歌謠或歌頌為他們帶來新生活的中國共產黨，或表達對敵人的仇恨和詛咒，又或者抒發群眾對于革命必勝的堅定信心。這些歌謠雖然來自平凡生活的細節，但卻為我們留下了許多關于歷史的宏大記憶。順著這些泛黃的紙質資料和老人們口耳相傳的老調子，我們仿佛又一次走近了那個戰火紛飛又充滿激情的年代。

牽牛纏樹房有梁，抗日全靠共產黨；

建立民主好政權，十大綱領好主張。

八月秋天桂花香，來了救星共產黨；

領導邊區鬧革命，太行山上把日抗。

這首帶有明顯地方特征的《十大綱領好主張》是1937年中共中央召開洛川會議后廣泛流傳在上黨地區的民謠，充分體現了當年人民群眾對共產黨的熱愛和完全的信任。透過這些樸實的字句，我們仿佛感受到抗日戰爭年代人民群眾和人民軍隊同仇敵愾抗擊侵略的硝煙烽火。

一針一線快快縫，做鞋送給抗日軍；

戰士穿著好爬山，山上殺敵顯本領。

日本鬼子太殘忍，殺人放火又奸淫；

只有幫助抗日軍，打走鬼子好安寧。

——《做鞋送給抗日軍》

子弟兵受了傷，我老婆心慘痛；

子彈打在你身上，疼在我心中。

喂你口油麻花，喂你口熱米湯；

老百姓這粗茶淡飯，飽不了你餓肚腸。

喂你口熱米湯，喂你口油麻花；

喂飽了你餓肚腸，說不完我心里話。

——《慰問曲》

這兩首都是歌頌根據地軍民之間魚水深情的歌謠，在抗日戰爭時期，像這樣表現軍民魚水情的民謠占很大比例。軍隊和老百姓，本來是一家人。老百姓對八路軍十分親切，把他們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這樣明顯的人心向背已經完全預示了這場反侵略戰爭的最后結果。其實歷史有時就是這么簡單，讓人可以一眼就看透。

（二）

2008年10月，懷著對太行革命根據地民間文藝的濃厚興趣，我們來到了山西省武鄉縣采風考察。

穿過逶迤的山路，尋訪著革命前輩的足跡，我們來到距離武鄉縣城90多里的磚壁村。這里曾是抗戰時期八路軍總指揮部所在地。朱德、彭德懷、劉少奇、鄧小平、劉伯承、左權等都曾在此居住、工作過。這里的院落并不十分寬敞，門前空地上，幾位農民打扮的普通老人，正各自操著二胡、鐃鈸、鑼鼓等樂器，從容悠然地演奏著。和著樂曲的節拍，20幾位中年婦女身穿色彩鮮艷的演出服，手里舞弄著纏著絲綢的鞭桿，正載歌載舞——這便是當地流傳已久的霸王鞭。看樣子不像正式的表演活動，也許這是村民的自娛自樂？前來參觀的游客不禁被這極具感染力與鄉土氣息的民間藝術所吸引，紛紛駐足觀看。我走近其中一位伴奏的老人，與他攀談起來。他指著站在一旁微笑不語的另一位老人介紹說：“這是我們的組織者，這些詞和舞都是他編的。”

我細細打量起眼前這位老人：老人約莫六七十歲的樣子，看上去文質彬彬，和藹可親，仿佛是一位老教師。老人自我介紹說他叫李炳珍，退休前在鄉鎮政府工作，但歌詞創作一直是他的愛好，退休后便將全部精力投入了歌詞創作中。他的創作一般是將原來人們耳熟能詳的民間小調，配上符合時代背景的創新歌詞，再組織村里的文娛愛好者排練表演。李老說，村里主要有兩個文藝表演隊伍，一個是由青年婦女組成的，另一個是由中老年婦女組成的。每當逢年過節，或村里有游人參觀時，他便組織大家義務演出。得知我們是來這里搞調查的大學生，老人更是熱情地邀請我們到他家里，要送給我們他所創作的唱本。

李老的家就在離八路軍總部舊址不到兩分鐘路程的地方。這是一座平常的農家小院，院里種著一棵不高的槐樹，屋內陳設簡單而整潔。正房墻上掛著一幅很大的毛主席像。對面望去，巍峨的太行山高聳入云……

（三）

八百里太行山，流傳著無數革命領袖親民愛民、英勇抗戰的動人故事。其中一則流傳最為廣泛：當年，朱德總司令曾在武鄉縣王家峪親手種下一棵白楊樹，令人稱奇的是，沿著樹枝的橫紋輕輕掰開，在樹枝斷面就呈現出一個清晰的紅色“五角星”圖案，似乎預示著革命必然勝利的歷史命運，因而被人們稱為“紅星楊”、“將軍楊”。諸如此類的故事在磚壁等地也不勝枚舉。

抗日的烽火39年夏天，

朱彭率八路軍總部駐進磚壁。

彭總栽下了將軍榆哪，

至今已有六十多年。

高大的榆樹挺拔雄偉，

象征祖國發展一日千里。

它是抗日戰爭記時表哪，

它是社會發展的里程碑。

敬愛的彭副總理革命意志堅，

為中國革命做出了貢獻。

南征北戰功勞大哪，

百團大戰威震世界。

“文化大革命”全國蔓延，

彭副總理含冤關進監獄。

紅衛兵氣勢洶洶來砍樹哪，

磚壁村民堅決反對。

看見了將軍榆想起了彭老總，

他是黨和國家杰出的領導人。

離開我們三十余載哪，

我們永遠懷念彭老總。

這首名為《將軍榆》的歌曲是李炳珍老人為紀念彭德懷副總司令而作的。與大多數政治歌曲不同的是，這首歌是真正意義上的“民間創作”，沒有官方話語的歌功頌德、矯揉造作，只是以歷史事件旁觀者的眼光，平實地復述自己眼中真切的歷史。其中，“紅衛兵氣勢洶洶來砍樹”是李老的親眼所見，“磚壁村民堅決反對”也是李老的親身參與。在彭總辭世30多年之后，李老依舊對他的音容笑貌歷歷在目，并且表達了深切的懷念之情，可見那段歷史、那樣的偉人給老區人民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

另一首歌《朱總司令的話兒永不忘》，記錄的是朱德總司令在磚壁村居住時的情景。李老說，歌詞中提到朱總司令與村民一起下棋、在松山上散步、幫群眾碾面等都是真實發生、村民所親聞、親見、親歷的。

陽坡兒熱來樹蔭兒涼，

朱總和咱村民，

啊呀呀——樹下拉家常。

以下棋會友搞宣傳，

發動村民，

啊呀呀——來救亡。

三伏天熱來早上涼，

咱朱總散步，

啊呀呀——在松山上。

路上遇見村民多熱情，

為了抗日，

啊呀呀——讓咱多打糧。

夏天熱來秋天涼，

朱總幫民碾面，

啊呀呀——在碾子上。

宣傳抗日建武裝，

參軍參戰，

啊呀呀——打東洋。

穿棉襖熱來穿單衣涼，

朱總關心咱冷暖，

啊呀呀——坐炕頭上。

六十個春秋很漫長，

朱老總的話兒，

啊呀呀——俺永不忘。

指著前方不遠處一道隆起的土坡，李老告訴我們，那里就是“松山”。幾十年前朱老總在磚壁村時，人們每天早晨都可以看到他在那里散步。講述起當年朱老總跟群眾一起下棋的場景，李老言語中所流露的感情，仿佛在講一位十分親近的老朋友。

時代的煙云翻涌變幻，卻無法遮蔽歷史真實的眼睛。民間藝人們用自己的親歷親聞記錄著歷史，娓娓唱來。盡管他們的吟唱沒有文學家那樣字字珠璣、華美典雅，但他們那淳樸稚拙卻飽含真情的歌唱，卻讓我們真正感受到歷史的真實，它讓我們相信，原來歷史是這樣鮮活生動、流淌不息。

（四）

對過去的記憶是如此刻骨銘心，以至于李炳珍老人在幾十年后的今天依然難以忘懷。同時，正在經歷著的新時代、新生活，也給了他不一樣的感受。撫今追昔，幾十年的風雨滄桑在老人腦海中一一呈現，令他感慨萬端。因此，表現社會發展變化主題的歌曲同樣成為李老創作的另一主要內容。其中，《歌唱磚壁大變化》就是他的一首代表作。

紅色旅游磚壁村，今年建設出精品。

政府領導思路敏，紅色旅游常掛心。

鎮政府出錢又出力，老區開發立大功。

俺給你們來拜年，感謝各位領導人。

八路軍總部磚壁村，紅色旅游是熱門。

今年村容大改觀，綠色生態一片新。

家家戶戶安電話，電視閉路中央給。

休閑娛樂學科學，農村變成城市化。

銅像廣場搞園林，朱彭雕像塑正中。

八路精神春常在，莊嚴偉大人人敬。

大街小巷都硬化，新式路燈亮瓦瓦。

村中辦起農家樂，招待旅游八方客。

文化大樓已落成，六千米道路已竣工。

雄偉壯觀美如畫，都是今年大工程。

一年變化真喜人，旅游品位大提升。

花開見佛逛新村，紅色磚壁日日新。

“家家戶戶安電話，電視閉路中央給”，“銅像廣場搞園林，朱彭雕像塑正中”，“大街小巷都硬化，新式路燈亮瓦瓦”，“文化大樓已落成，六千米道路已竣工”，這正是我所看到的磚壁村。這里不僅保留了原有“紅色”的革命特征，更在各個方面正朝著現代化邁進。雖然這里比起其他富裕村莊還有些差距，但老區人民對自己現在的生活都非常滿意。也許是過去日本侵華戰爭留下的傷痕過于深刻，使得他們愈發珍惜現在的生活。在我看來，老區真正的魅力不僅是那些陳列在櫥窗里的革命文物，也不僅是那些被賦予深刻歷史意義的建筑，而是這里生活著的、經歷過風風雨雨歷史變遷的老區人民，他們才是革命歷史活生生的記錄者。他們從不因為歷史發生曲折、造成創傷而抱怨生活，而是尋找歷史發展中那些美好的回憶，并且更加積極而樂觀地生活著。他們發自內心地歌唱著，用質樸而真誠的才華展現著自己的生活，為自己村莊的發展變化而自豪。

采風考察結束，我們與當地村民和李炳珍老人握別。李老送我們出門，送了一程又一程。汽車已駛出好遠，回頭望去，老人仍站在山梁上，遠遠揮著手。瘦小的身影逐漸模糊，融入茫茫大山中。

看著老人遠去的身影，我一下子真正領悟了蘇聯文藝理論家巴赫金的名言：“民間的文藝形式是人類文藝永不停歇、永遠創新的根本支持力量；同時，還是使我們富有慰藉性力量的真正源泉。”太行山里有著無數像李炳珍老人這樣默默無聞的民間藝術家，他們一代代平凡而真切地生活在這里，無論面對外寇的侵略，還是面對時局的動蕩，抑或面對命運的無常，都如同大山般挺直了脊梁，一面頑強抗爭，一面放聲高歌。這歌聲中吐露著老區人民的堅韌與頑強，傳遞著革命意志的自覺和張揚。這歌聲將永遠回蕩在太行之巔，回蕩在天地之間，回蕩在我們民族的精神家園……

（本文系“國家大學生創新性試驗計劃”相關文章）

（責編興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