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鋒
近來沸沸揚揚的朝核問題再度在中國公眾中間引起了激烈討論。半島問題已經成為一個大到涉及中國人如何認識崛起的中國與世界的關系,小到如何認識自身的周邊安全環境的重大問題。審視朝核問題對中國來說,首先是個國家利益問題。衡量國家利益的標準,在今天的世界政治環境中,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地緣政治、或者地緣經濟。戰略層面的中國崛起、大國責任、國際公共期待以及國家意志等等因素,都是我們審視朝核問題上中國國家利益的重要視角。
為此,我們可以把朝核問題分為四個層次:首先,這是一個核擴散及反擴散的問題。國際反擴散機制只承認5大國的合法核武器擁有國地位,這是國際制度所設定的“游戲規則”。朝鮮是否應該擁有核武器,不是大國、小國間平等、或不平等的問題,也不是平壤說自己沒有參加《核不擴散條約》就不受該機制管制的問題,更不是為了朝鮮安全就可以自動贏得發展核武器合法性的問題。朝鮮進行核武裝就是對國際核不擴散制度的踐踏和對區域與全球穩定的挑釁。有許多朋友認為讓朝鮮棄核似乎不公平,那么,現實的社會生活中是否有“絕對的公平”?如果現實社會生活中的公平法則就是如約翰·羅爾斯所說的,首先是規則下的公平,那么,我們又怎么能簡單地要求國際關系就一定要有絕對的公平?維護國際制度的尊嚴和進步、保護國際制度為代表的國際公共利益,就是朝核問題上中國重要的國家利益。
其次,朝核問題是一個地區安全問題。冷戰后,東亞地區安全一直處于變動和調整的過程中,但地區安全架構基本穩定。這一穩定的核心是中美之間的建設性合作與相互開放。朝鮮試圖通過核武裝來獲得安全,是對后冷戰時代東亞地區安全框架的顛覆性舉動。其惡果不僅將使得朝鮮半島的冷戰殘余難以消除,地區安全熱點無法平息,更重要的,朝核問題長期延續只會導致地區核擴散局勢的進一步惡化。朝鮮擁有核武器我們還能斡旋、協調,一旦日本、韓國都想擁有核武器,我們還能做什么?還會是外交斡旋這么簡單嗎?
除此之外,實現半島無核化是東亞各國的共同期待。擁有核武器的朝鮮對韓國、日本及周邊國家的安全威脅是真實的。不管我們對日本和韓國有什么樣的看法,當日本和韓國都在憂慮朝鮮的挑釁和核威脅的時候,我們能夠無動于衷、或者簡單地靜觀待變嗎?如果中國對于其他國家面臨的安全威脅和安全感覺無法采取實質性措施予以關注和保障,我們又如何值得期待和信賴?
許多國人都向往中國擁有大國地位和大國豪情,但真正的大國需要幫助其他國家的人民享有安全。如果中國無法在崛起的過程中嘗試向區域內的其他國家提供公共產品,我們又如何能夠真正確立我們的大國地位?在國際關系中,大國地位和大國豪情不是“自我感覺”,最重要的是“他人”的知覺。維護東亞地區的穩定、放大其他國家和人民眼中中國的可靠性、保證中國周邊不接二連三地出現擁有核武器的國家、防止半島出現新的軍事沖突,就是朝核問題上中國最核心的國家利益。
第三、朝核問題是中國正在遭遇的嚴峻的國家安全挑戰。中國政府和人民歷來珍惜與朝鮮的傳統友誼。但國際關系正如一般的社會生活一樣,友誼是不能用來“當飯吃”的,友誼更不意味著就可以縱容和姑息錯誤的行為。半島問題關系到中國復雜的地緣政治利益和地區安全環境,中國的半島政策兼顧了歷史、傳統友誼、經濟互利、安全等諸多方面的考慮,這也是我們一直在半島北、南雙方之間實行平衡政策的原因。
然而,朝鮮所采取的例如遠程導彈試驗、退出六方會談、進行第二次核試驗以及放棄1953年停戰協定等一系列舉措,是對中朝友誼的漠視,而不是對中朝友誼的尊重。這些做法已經完全走到了中朝友誼的對立面。朝鮮的核武器能力還是初步的,可能與擁有相對成熟的核能力的中國來說還是完全不對稱的,但“朝鮮威脅”的事實更多地來自于平壤對六方會談架構的顛覆和一直難以擺脫的挑釁性行為,來自于有核能力之后變得更加不穩定的政策本質。
第四、朝核問題的本質是“朝鮮問題”,而“朝鮮問題”的核心就是平壤政權總是罔顧國際社會追求和平、合作與繁榮的共同心愿,一而再、再而三地通過對抗政策想要實現朝鮮“政權安全”的問題。
我們無意對朝鮮的政治體制說三道四,朝鮮究竟實行什么樣的政治和發展制度,是朝鮮黨和人民自己選擇的。然而,如果朝鮮為了維護現有政治體制的生存,不顧地區和周邊國家追求合作、開放與繁榮的基本要求,始終想要通過對抗和挑釁政策來贏得朝鮮特殊體制延續的合法性和安全感,這是國際社會所不能接受的。最近平壤所采取的一系列激化危機態勢的舉措再次證明,不解決“朝鮮問題”,是難以真正解決“朝核問題”的。
讓我們下定決心維護六方會談的尊嚴、推進六方會談中其他各方的合作與團結,讓挑釁者付出必須付出的代價。這就是中國在朝核問題上最基本的國家利益。▲
(作者是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
環球時報2009-06-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