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贊
一個人如何綁架自己?或者說一個人如何成為了他(她)自身的人質?
純粹的自由是個神話,實際生活中,人都是不自由的。各種有形或無形的繩索束縛著人們。一個極端的情況是監(jiān)獄里的囚徒。囚徒的不自由是人人可見的,它是有形的。然而在瑣碎的日常生活中狀態(tài)中還有大大小小,無形的“囚徒”,如果說監(jiān)獄里的囚徒是一種外在強力的制約造成的,那么日常生活中的“囚徒”其原因可能來自自身,欲望、金錢、愛情、事業(yè)的追逐、聲譽的跌落等都可能把自己推入自我設置的“監(jiān)獄”,自己用這些東西綁架了自己。所以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人質”,一個人在日常生活中淪為自我的人質。監(jiān)獄里的囚徒最有可能向外界索要的是自由,而自我綁架的人質卻是不斷地向自己索要,比如吸毒者,他的快樂很多情況下是以失去獨立人格乃至生命為代價的,因為他向自己索要片刻的快樂,吸毒者用快樂的繩索捆綁住自己。人質遵循交換的原則,特別是“按需交換”的法則,這意味著不等價。
劉恪小說《云上的樹杈》就講了一個人如何綁架自我成為自己人質的故事。
琳琳是小說的女主角,一個美女,渾身散發(fā)著風騷的蠱惑力。因為在魚巷子擺攤賣魚,而被稱為魚婆子,她優(yōu)美的歌聲回蕩在南方的魚巷子里,幾十年后也飄蕩在北方的長城上空。但是命運弄人,琳琳在她如花似玉的年齡卻發(fā)生了不幸,一次朋友聚會后,醉酒失身。干壞事的是一個叫潘泱府(簡稱潘府)的家伙,而一直鐘情于琳琳的是另一個叫楊羽的男人,也叫洋芋頭。琳琳、潘泱府、洋芋頭本來是經(jīng)常一起喝酒聚會的好朋友,從此,他們的人生軌跡因為這個事情開始改變。琳琳在失身后逼著潘泱府結婚,然而潘府選擇了逃跑異地,他有他的理由:
“我用了最好朋友的女人,我喜歡琳琳,但是我怎能當著芋頭娶他的女人。我可以做所有的壞事,但我不能做這件壞事,因此我不能面對所有的朋友”。
洋芋頭的日子也并不如意,他娶了一個叫蘇嵐嵐的女人,嬌小妖艷。誰知蘇嵐嵐趁芋頭不在家的時候,竟和老校長上了床。許多年后,芋頭在和琳琳說起這事的時候,仍不能理解“你說嵐嵐怎么能那樣?連蚊子飛過都會嚇一跳,她居然和那個又臟又老的東西做愛。世界太奇怪了。那么干凈的東西怎么能放在垃圾桶里?!?/p>
然而琳琳給了芋頭一個有關欲望的解釋“她是人,她也要用的,你不用只好老校長用啰”,琳琳給芋頭的解釋也是她自己的生命感受。多年后的一天夜里,琳琳與芋頭在一間地下室偎依在一起,傾訴各自這么多年的遭遇。琳琳和好幾個男人好過,除了奪取她處女身的潘泱府,還有山東的曲平平、北京消防姚警察、園林局的老榆頭……而且?guī)缀跛械哪腥硕枷矚g琳琳的身體,因為她太美了,近乎妖嬈的美。琳琳這樣告訴芋頭,“芋頭,我是個女人,你永遠不動我,我需要男人動的。你要一開始在魚巷子里用了我,我肯定一輩子跟你,哪個男人敢打我歪主意,我會用魚刀割了他那根豬腸子?!辈恢烙箢^這個時候是不是理解了琳琳,理解了女人?
琳琳是個跟隨自己生命感覺走的人,她坦然承認自己的欲望,認為是自己被性欲牽著走:
“汪望說,你離得了男人,你都40歲了還那么來勁。
我也不曉得,做愛也是一種病,是一種最深的毒癮。我也恨自己,可到時候就管不住自己。老了,老了就好啦!老了是性病最好的良藥?!?/p>
琳琳的欲望有很多,但身體與性欲成為她作為交換的惟一籌碼。當芋頭在地下室質問琳琳為什么和園林局的老榆頭上床的時候,琳琳羞愧得無地自容,卻也說是為了自己能夠被調到公園管理處。琳琳的外號“魚婆子”似乎隱喻著另一詞———“欲婆子”。
盡管盧梭早就說過,人生而自由,卻無處不在枷鎖之中。但這僅僅是一種提醒,對那些按感覺的邏輯行事的人來說,是沒有什么意義的。欲望與意向構成人們生活的動力,成為人們活下去的理由,也在為人營造一個牢籠,欲望的牢籠。正如一條繩索,牽引人們活下去的時候也在偷偷實施綁架一個人的陰謀。琳琳是無辜的,盡管她有自作自受的嫌疑,但是她人生的錯誤在于她在不該犯錯的時候犯了錯,幾乎無法彌補與改過的錯誤。從此她被自己的過錯纏繞住,“打這個爛仔把我的女兒身撕碎了,我再也沒在乎過我的身體?!币恢钡剿?。琳琳死于乳腺癌,卻拒絕乳房切割手術,“雖然是兩堆臭肉,但是自己的,是她一輩子最引以為驕傲的,它是對付男人的惟一利器?!边@足以讓人震撼了。
小說沒有在修辭上顯長,依然寫得如夢般凄美。這里有赤裸的云,有光與影,有野水、湖洲、蘆葦;有妖術般的迷人的歌聲,有夢,有青梅,這一切都來自于作者細如毫發(fā)的感覺。小說在結構上層層推進,猶如蒙太奇,以夢幻的筆法展開故事,我們甚至不知道琳琳的長相,但是卻知道琳琳是非常美麗的。讀完小說,感覺琳琳的歌聲依然在南方的魚巷子,在北方的長城上空飄蕩。人生可以被綁架,生命可以不自由,但不可以不美麗。死亡可以奪去一個人的生命,卻無法奪走生命的尊嚴與美麗。
劉恪再一次讓我們領略了小說的魔力。
【責任編輯 黃哲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