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 睿
(陜西理工學院文學院陜西漢中723000)
摘要本文研究分析了秦腔的文化意蘊。她汲取秦漢殺伐悲壯的時代遺風,經歷了大唐盛世的雄渾大氣,接受了宋元藝術融合的天然給養,最終悲壯地綻放在花雅之爭的舞臺上。進一步分析了秦腔文化的發展與特色,認為:第一,秦腔是秦人崇高人格的藝術化;第二,秦腔是秦人生命意識的共鳴與吶喊;第三,秦腔的發展受關中方言的影響,是關中方言文化的藝術體現。
關鍵詞秦腔;獨特;文化意蘊;慷慨
秦腔演繹著中華民族血液里流淌了幾千年的忠、孝、節、義。無論是對其乍看之下心智即被喚醒的外在形式,還是其不自覺即可被大眾接受理解的內在魅力,無不體現著她獨特的藝術感染力。她把崇高的內容和偉大的藝術品格交給了平凡的、大眾的、近乎原始的藝術形式。有人稱秦腔是原始的搖滾,我認為這是對的,她是在用一種原始的、樸素的藝術形式傳遞著黃河文明大氣的盛象和野性的自然魅力。作為戲曲鼻祖,作為花部統領,她沒有昆腔高深難懂、吳儂軟語的安逸矯情,也沒有弋陽腔故作高深、血脈正統的高貴出身,但是她作為戲劇所附載著的秦人敦厚而慷慨,豪放而婉約的性格藝術,卻是一南一北的兩大國劇望塵莫及的。從秦腔本身所承載和傳遞的獨特文化意蘊來看,她是曲、弋兩腔無法代替的。秦腔成為人們喜聞樂見的舞臺藝術由來久矣。無論是漁翁、樵夫山水寄情,還是官老爺、農夫貴賤人生,都會在秦腔中品味得失,都會在秦腔中把玩生死。
一、秦腔是秦人崇高人格的藝術化
幾千年來,秦風雄勁悲激,秦腔亦然。“自秦襄公收復豐鎬,創建秦國以來,變溫柔懦弱之氣,成剛勁激昂之風,車轔駟鐵,遺響猶存。”由此可管窺秦風之始。李斯在《諫逐客書》中也曾說過:“擊甕扣缶,彈箏博髀,而歌嗚嗚快人耳目者,真秦之聲也。”由此也可稍知秦腔之原始大氣和粗獷。無論是后來的弄玉之簫、秦王之缶、高漸離之筑,還是楚國優孟,開伶人扮演之先河,無不體現著秦風秦韻的昂揚大氣。
秦地位于中原地區,這里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政令輻射中心,這里有儒家文化得天獨厚的生存環境。而秦人也有著秦地獨特的人格魅力,他們既區別于純粹北方人的粗獷乃至野蠻,也區別于純粹南方人的婉約與纏綿,他們在人格上表現出來的是溫良敦厚,豪放靈動。他們的厚重而不笨拙,靈動卻不輕浮,表現在價值取向上就是典型的中庸思想。《轅門斬子》中楊延景矛盾復雜的抉擇心緒,但是在忠孝節義面前,他最終在正法令以斬子與恤私情縱由中兼取忠孝和合性情,使整個戲韻情調定格于虛實相委、悲壯靈動之中,以及《五典坡?探窯》中寶釧十八年苦守所表現出來的充滿生機靈性和厚重深沉的愛恨追求,這些無不透蘊著秦腔中正求和的審美性情。而秦腔所蘊含的魅力也就是秦人崇高人格藝術化后的魅力。她在藝術追求上做到了意深而詞淺,她用近乎原始的風格演繹戲曲的自然靈魂,用看似粗糙的藝術形式包含著靈動而激昂的秦地民風。王紹猷先生《秦腔記聞》中有這么幾句話:(秦腔)唱詞概用弦索,吹詞單用嗩吶,吹唱并行,虛實相間,冠冕堂皇之中兼具中正和平之美,此秦腔故有之風格。也充分說明了秦腔所蘊含的豪放而內斂的中庸意識。
秦腔是人們喜聞樂見的一種舞臺藝術,她與人民群眾之間的關系很密切,因為她體現的是平凡的、大眾的人,而且秦腔是不分階級,沒有尊卑貴賤的人的藝術。如《三娘教子》中平凡人的勤勞善良與教子訓誡,《張連買布》中的瑣碎詼諧,以及張連最終人性的幡然回歸,都是在為平凡人放歌,為本真的人性而藝術。在焦循的《花部農譚》中,他如斯說:“蓋吳音繁縟,其曲雖極諧于律,而聽者使未睹本文,無不茫然不知所謂。”這正是國劇昆腔脫離群眾、雖辭律典雅卻束之高閣的原因。由此不難看出作為花部領軍的秦腔的審美取向,她不亢不卑,在為每一個人,每一個生命做平等的、意深詞淺的價值引導,對每一種社會意識、每一種審美情感在做同樣的藝術觀照。這種深融民眾、順應當時社會潮流的戲曲藝術,體現在幾千年文明的秦人價值取向上就是人文主義和人道主義情懷。
二、秦腔是多元地形下秦人生命意識的共鳴與吶喊
質直散哀,激昂悲壯的秦腔藝術性格在其它地方是不能夠像在秦地這樣完美孕育的。只能在“北為溝壑縱橫,地形破碎的黃土高原,中部是平衍肥沃的關中平原、渭河蜿蜒盤桓,南部則聳立著高大險峻的秦巴山地,漢江與丹江穿行其間,沖積出大小不等、肥沃膏腴的串珠狀山間盆地”的多元而復雜的秦地才能生根發芽、遍地開花。這種大氣而具有內部復雜多樣的秦地地形也就天然地賦予了這種古老藝術以辯證和諧的獨特魅力。
秦腔是秦地勤勞樸實的人們情感壓抑的宣泄口和生命的自我鼓舞。北部地處邊塞,地形千溝萬壑,黃沙彌漫,中部地形平坦,但常受戰亂殺伐之苦。“秦二世而亡,緊接著的楚漢之爭,關中為主要戰場之一,造成百姓四處逃亡,人口大幅度下降”,秦腔這種吼出來的藝術恰好觸動著他們生命意識的敏感神經,成了他們粗糙食物糊口后的精神食糧,并在這內部有著地形上千差萬別的秦人中達到了審美享受上的統一與和諧,產生了情感上不自覺的共鳴。例如秦腔名劇《趙氏孤兒》中忠奸殊途,歌鞭笞暴戾,唱忠廉節義,以平其矛盾復雜的情感和勞苦環境中的生命受挫。《鍘美案》中仇陳憐秦的悲壯情懷,觸動的是整個秦地敦厚激越的內在情緒,并輕巧自然地在這多元地形下產生了眾多個體的審美共鳴。“當代讀者從當代藝術作品中所激發的情感,離不開歷史的流向,以及民族文化心理積淀,歷代作品能引起后代讀者的共鳴,正是民族情感或共同人類情感相通的體現。”這充分說明了多元地形下的人們與秦腔表演者之間情感雙向流動的直觀與自然。
秦腔藝術的承遞與不斷揚棄,最終定格在比較成熟的藝術規范內。秦腔性情既有北方粗獷豪放的大氣,又有南方樸實細膩的靈秀。她能吼出八百里秦川王氣脈聚的莊嚴,能吼出黃沙彌漫凄愴荒涼的“繁音激楚,熱耳酸心”的悲壯邊聲,能唱出秦巴山水婉約靈動的本真性情,同時秦腔藝術也相應的融合與體現著不同地域的社會風氣,“陜北地區,崇尚武力,民風強悍,關中民風則以淳厚、古樸為尚,陜南則是剽悍勇猛,堅韌不拔的性格特征,史稱‘其民質直”。這就使得秦腔藝術能夠在不同地域內部達到審美上的一致性,也能充分地滿足這個多元地形下人們的審美享受,最終表現為不同地域人們生命意識在戲曲藝術上的共鳴和通過秦腔對生存的忘情吶喊。
三、秦腔是復雜方言下和諧辯證的戲曲藝術
秦腔能夠在秦地形成遍地開花之勢,這與秦地類型眾多的方言也是分不開的。“因為任何一種聲腔從起源地流傳到另一地往往結合新地的方言和音樂成分而發生衍變,造成一種聲腔的新派別。”秦腔是秦地人們普遍喜聞樂見的戲曲,但在關中、陜南等不同的方言區,秦腔就形成了西路、東路、北路、中路和南路五種不同的秦腔流派。“音雖遞攻,不過即本土所近者少變之”。雖然她們處于相對獨立的方言地域下,但是她們卻完整的處于內部和諧的秦腔藝術中。并且她們仍然能夠從不同方言流派中辯證地體現秦腔完整的藝術魅力和眾多特色中和下的獨特追求。她在使用復雜的內部方言來解讀整個秦腔藝術的靈性。無論是“多激越殺伐之聲”的東路的秦腔,“溫婉細膩”的西路秦腔,擅長“慷慨悲歌之調”的漢調秦腔,還是“粗獷豪放氣勢雄偉”的中路秦腔,無不是受當地方言的影響,但是她們在秦腔審美追求上卻是趨于和諧一致的。秦腔的這種融合在多元方言中的藝術特色,體現在戲曲藝術規律上,就天然地合乎了所謂的“無法之法,是為至法”。對此杜書瀛先生如斯解釋:藝術有規律而無模式,一旦有了固定模式,將豐富多彩,千變萬化,不可重復的審美經驗和藝術創造活動模式化,那也就從“活法”變成了“死法”,藝術就不存在了。一定意義上說,“無法之法”乃藝術的真正法則,最高法則。而秦腔能夠在復雜多元的方言地域發展成為不同的秦腔模式,我們不能不肯定其自然而然的藝術價值。據清代嚴長明《秦云擷英小譜》載:
正宮聲屬黃鐘,為主之主。近日歌昆曲者甫入正宮,即犯它調,亦非中聲。至秦中則人人出口,皆音中黃鐘,調入正宮。而所謂正宮者,又非大聲疾呼,滿堂滿室之說也。其擅長直起直落,又復宛轉關生,犯入它調仍蹈宮音。如歌商調,則入商之宮,歌羽調,則入羽之宮。
由此觀之,秦腔方言差異下的地域分異性與藝術追求上的和諧求同性是構成秦腔藝術獨特意蘊的一個重要原因,她作為一種地方藝術是和《詩經》這種地方藝術不同的。因為她是不同方言系統下的人們價值取向的集體反映,這種大異大同的藝術形象是不常見的。雖然秦地隨著歷史在不斷地衍變,無論是風俗、信仰,還是最明顯的語言,但是流淌了幾千年的黃河文明,傳承了幾千年的秦地文化認同和共同心理卻能讓他們在這種語言復雜眾多的現實面前,不自覺地趨向共同的審美。
秦腔是人們在用不同的方言來演繹的共同審美期待,是多元方言下形而上的辯證和諧的地方藝術。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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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蔡睿(1986-),漢,男,陜西理工學院文學院漢語言文學07級本科在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