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送一群苦孩子回家，上海媽媽勇闖“丐幫”

巴根草

上海某食品公司女經理姜素萍做完腫瘤手術后到江蘇省江陰市療養，一次上街，偶然遇見一個小乞丐。小乞丐凄惶的目光讓姜素萍心痛不已，她決心盡己所能幫助這個可憐的孩子，沒想到無意中撞破了一個天大的秘密：這些小乞丐曾經是父母手心里的寶，因為怨學，因為和父母斗氣，被犯罪集團騙到江陰，為了讓這些遠離家鄉的孩子博取路人的同情，犯罪集團用慘無人道的手段將他們打殘，規定他們每天必須完成一定的任務，完不成任務就想盡辦法折磨他們。姜素萍決心救出這些孩子，為了找到“幫主”的老巢，掌握他們犯罪的證據和行動的規律，姜素萍化妝成農婦跟蹤“幫主”，晚上匍匐在“幫主”巢穴旁的草叢中，用照相機記錄他們打罵孩子的經過。經過長達47天的蹲守，一個擁有七、八輛犯罪車輛、生意遍及上海、廣東、江陰、張家港、靖江、常州等省、市的專業乞討團伙被姜素萍掀翻，那些被“幫主”控制的孩子也在姜素萍的幫助下一個個回到了父母的懷里。

宣戰：為了一群苦孩子

2008年12月1日，早上7點，江蘇省江陰市人民中路步行街某賓館里，姜素萍早早起了床，打開窗戶，想活動一下筋骨。她向馬路對面望去，一個小女孩奇怪的舉止吸引了她。這個小女孩腹部著地，兩只腳彎曲至頭頂并被雙手扳著，身體形成了一個奇怪的圓圈，由于彎曲幅度太大，肚皮都露在外面。早晨氣溫只有零下五度，小女孩豈不要凍壞？

姜素萍三步并作兩步跑下樓，來到小女孩旁邊，蹲下身子說：“你把肚子貼在地上，會凍出病來的。”說完，她伸手把女孩的上衣拉了拉。小女孩觸電一樣往后躲，一邊驚恐地看著她。姜素萍買了杯奶茶放在她身邊，女孩兩只眼睛轉啊轉，似乎想說話又不敢。姜素萍怕嚇著孩子，只得先離開。

姜素萍靠著賓館窗口，注意著女孩。直到中午12點，女孩依舊曲著身體，也沒吃東西。姜素萍忍不住買來盒飯，再次來到她身邊，“餓了吧？快吃點。”女孩依然沉默。

旁邊一位擦鞋的大姐說：“別擔心，他們有人管飯。這樣的孩子多得很，你管得過來嗎？”“誰管他們？他們的爹媽？”“爹媽？沒見過這樣的爹媽！”大姐突然止了口，姜素萍順著她的目光望了望，一個30多歲的乞丐躺在不遠處，直直地盯著這邊，姜素萍明白了幾分。

姜素萍在步行街上轉了轉，乞討的孩子約有十幾個，還有一個小盲童，面前放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希望好心的叔叔阿姨給點錢給我治眼睛”，字是漂亮的毛筆字。姜素萍問他字是誰寫的，小男孩說是好心的路人，再問，男孩就不愿多說。

這些孩子來自哪？是真的家庭困難還是被人控制？姜素萍決定查個水落石出。

姜素萍是上海一家食品公司的經理，一個月前剛動完卵巢腫瘤手術，家人為了不讓她操心公司和家里的事，特意安排她到江陰休養。也許正是經歷了這次劫難，姜素萍對人生有了更多思考，她覺得，如果能把這些孩子解救出來，比什么都有意義。

12月5日，姜素萍給小女孩買了一雙襪子，為她穿上。女孩沒拒絕，只是一提到父母，她就緊張地連連搖頭。

就在第二天，小女孩消失了，姜素萍尋了幾條街，都沒發現她的身影。姜素萍又向那個盲童打聽。她常給盲童買吃的，盲童很信任她，他小聲告訴姜素萍：“她被老板打了，老板怪她和你說話。”突然，盲童聽到一聲咳嗽，嚇得趕緊摸索著跪到地上。此時，一個年輕人與姜素萍擦身而過。看來，對方已經懷疑自己了，姜素萍怪自己太大意，什么都沒查出就打草驚蛇了。

街邊擦鞋的大姐看出了她的心思，勸她說：“別管他們了，管不了還害了他們，他們老板可兇了。”這是姜素萍第二次聽到“老板”這個詞，究竟是個什么樣的老板呢？姜素萍決定會一會他。

取證：三入“丐幫”窩點

如何才能不驚動“老板”呢？姜素萍想出了一個辦法：化妝偵察。全面改裝后，她成了一位地道的農村婦女。

12月9日，姜素萍再次找到名叫小輝的盲童。她一邊裝作跟擦鞋大姐學手藝，一邊悄悄問旁邊的小輝：“老板是誰？”“王建朝（音），王四海（音）。”小輝說他老家在河南開封，幼時生病發燒，把眼睛燒壞了，但那時他還沒有全瞎，能夠上學，有一天跟父母賭氣后獨自跑了出來，有人說帶他去掙錢，他就糊里糊涂來到了江陰。到這里后，他和十幾個孩子被老板控制起來，每天早上他們被人開車送到街上，晚上九點多又有人來接，每天每人必須上交100～200元不等的“任務”，完不成就會挨頓毒打，后來他的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見了。小輝挽起袖子，“這都是他們打的。”看著那些尚未結痂的傷口，姜素萍的心在滴血。

幾天后，姜素萍又和一個叫小黑的小乞丐交了朋友。小黑說，孩子們每天早上就吃一碗稀飯，晚上一個饅頭，誰要犯了錯就被餓上好幾天，老板們卻頓頓大魚大肉，還住賓館。姜素萍算過一筆賬，老板一個月至少有4萬多元收入，怪不得小輝說老板有好幾輛車，上海、廣東、江陰、張家港、靖江、常州等很多城市都有他們的窩點，這是拿孩子們的命換錢啊！

小黑小聲地給姜素萍唱了一首自編的歌：“黑黑黑，黑黑黑，我是討錢的小乞丐，老板吃肉我挨打，一邊痛一邊喊，我的爹娘你在哪？”姜素萍邊聽邊流淚。

小黑的老家也在河南，有一次抄同學作業，被老師訓了一頓，老師讓他叫家長來。小黑怕爸爸罵他，不敢回家，在街上瞎逛，后來就跟一個“熱心”的叔叔走了。“叔叔”就是現在老板的兒子。小黑不甘心被制，有一次街頭搞活動，人多，小黑混在人群中跑走了。誰知晚上他在天橋下睡覺時，老板帶人找到了他，為了不讓他跑，也為了以后賺取更多的同情，活活將他的雙手打斷。

姜素萍握著小黑的手，心疼得說不出話。小黑反過來安慰她：“我還算好的，有幾個孩子沒犯錯，老板卻故意把他們腿打斷，說這樣別人就會多給點錢。”

越了解真相，姜素萍越氣憤，她決定深入虎穴。她豁出去了。

12月17日傍晚，姜素萍蹲守在步行街一個隱秘處。晚上10點，一輛三輪車來到步行街，一個大人將孩子們叫上車，姜素萍忙攔了一輛出租車跟在后面。

三輪車一直往郊區開。車上的人似乎發現被跟蹤，故意找小路走，小路出租車沒法開，姜素萍無奈下車去追。天已經黑透了，路兩邊是灌木叢，時不時傳來幾聲奇怪的聲響，姜素萍硬著頭皮緊追慢追，還是追丟了。三輪車在五星橋附近消失得無影無蹤。姜素萍記下了大致方位，決定天亮再來探虛實。

第二天，姜素萍一早就來到五星橋。她問一位過路的大爺，這地方是不是住著一群乞討的孩子。大爺指了指不遠處的橋洞，“就在那，那幫人兇得很。”姜素萍站在橋上往下看，可距離太遠，看不清什么。她想找個當地人陪著下去，找了好幾個人都被拒絕了。姜素萍只得自己下去。下去之前，她把相機藏在了衣服里。

每往“丐幫”窩點走一步，姜素萍的恐懼就增加一分。她看見一輛破舊的汽車停在橋底下，上面隨意搭了張蓬布，大概就是孩子們睡覺的地方，幾口大鍋架在旁邊。姜素萍輕手輕腳走去，誰知腳剛搭上車，身后傳來一聲斷喝：“你哪個？”見一個中年婦女惡狠狠地瞪著自己，姜素萍心“咚咚”直跳，靈機一動說：“我來找廁所。”對方擺了擺手說：“去那邊。”姜素萍一溜煙跑了，嚇出一身冷汗。

第二天，姜素萍在街上發現消失好幾天的女孩。女孩名叫小小。姜素萍掀開小小的衣服，她手臂上、腿上到處是傷。姜素萍自責不已，她一把拉起小小說：“跟阿姨走。”小小嚇得直后退。姜素萍知道，不領走孩子，“盯梢”的人回去免不了又要打她一頓，孩子還能經得起嗎？姜素萍猶豫再三，決定先救孩子，取證的事以后再說。

姜素萍撥打了110，城中派出所的民警將小小帶回了警局。

12月22日，民警聯系上了小小的家人。小小的父母在電話那邊嚎啕大哭，失去孩子的痛苦幾乎將這個家摧毀，現在有了孩子的消息，他們覺得恍如夢中。

呼喚：給他們心中點亮一盞燈

“小小事件”已經打草驚蛇，老板帶著孩子們轉移了陣地。不僅如此，孩子們也從步行街上消失了。

姜素萍沿著五星橋，往遠離城市的方向探尋，只差沒把那片地翻個遍。終于有一天，她隱約聽見有孩子哭，荒郊野外的，沒有人家哪來的孩子？姜素萍來了精神，她邊聽邊尋，終于在一處山窩找到了新“窩點”。

姜素萍拽來一大堆枯草，把自己掩蓋起來，她決定在這蹲守，拍到犯罪證據。

晚上，兩輛三輪車載著孩子們回來了。他們排成隊接受訓斥。一個8歲左右的孩子因為沒完成任務，被老板用皮帶劈頭蓋臉地抽。姜素萍趕緊拍照，誰知閃光燈一亮引起了對方注意。聽著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姜素萍緊緊趴在地上，嚇得快失去知覺了。這時，聽老板娘說：“你看錯了，這里黑漆漆的哪有人。”老板用腳踢了踢附近草叢，找來一根棍子打了打，這才離開。

待那些人都睡下后，姜素萍才從草堆里鉆出來，快步往城里跑去。她驚魂未定，在賓館大廳坐了半個小時才緩過神來。

2009年1月13日，姜素萍帶著她拍下的一張張寶貴的照片，來到江陰市西郊派出所，向民警詳細介紹了她調查的情況。

當晚十點，派出所出動十幾名民警，在姜素萍帶領下，將“丐幫窩點”團團圍住，抓住了老板的兒子和老板的老婆，還有一個和老板合伙經營“乞丐生意”的中年女人也被抓住了。遺憾的是，老板們事先察覺了風聲，大部分孩子被轉移走了，只解救出兩個孩子，其中一個是小輝。但姜素萍相信，既然犯罪團伙一部分成員都被抓住了，順藤摸瓜，其他孩子一定也會得到解救。因為涉嫌拐賣兒童和強迫未成年人勞動，警方決定對嫌疑人展開調查，并且繼續追捕老板。

小輝一直抓著姜素萍的衣服不放，乞求說：“別把我送去救助站，不然等你走了，老板又會想辦法把我領回去的。”小輝告訴姜素萍，之前有幾個同伴逃了出去，被救助站收留了，但老板又冒充親人將他們領回來了。姜素萍摟著小輝說：“阿姨不走，還要帶你去看眼睛呢。姜素萍請警方將另一小孩送回家，而她帶著小輝去上海看病。

在姜素萍所住的賓館，小輝一年多來第一次洗了個澡。洗過澡后，他激動得怎么也睡不著，和姜素萍說了很多話，說起了他在老家的妹妹，還有他家那條小黃狗……

1月19日，姜素萍帶著小輝回到上海，去第一人民醫院中心分院治療眼睛。醫生做完檢查后，遺憾地說：“太遲了，孩子的眼睛怕是治不好了。”醫生不忍心再說下去。而小輝緊緊牽著姜素萍的手說：“阿姨，不要緊，我已經覺得很幸福了。”

2月1日下午，姜素萍把小輝送上了由上海開往開封的汽車。由于身體原因，她不能親自送小輝回家。臨走前，她給小輝買了一個MP3、一部手機，叮囑他回家以后好好學習。車子要開了，小輝突然說：“阿姨，你把耳朵伸過來，我有話對你說。”然后，他有點害羞地說：“我想叫你一聲媽媽，我好久沒叫過媽媽了。”

看著汽車越走越遠，姜素萍禁不住淚流滿面。

一個月后的一天晚上，小輝的母親給姜素萍打來一個電話。小輝搶過媽媽的電話告訴姜素萍，媽媽給他買了一個新書包，他已經上學了……

這一天是2009年3月29日，萬家燈火照亮了整個上海。姜素萍希望，在那些迷失孩子的心里也有人去點上一盞燈，在黑暗中給他們希望和溫暖。■

（文中姜素萍為化名。本文拒絕任何形式的轉載、摘錄、上網。）

（責編 江有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