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中筠
1956年至1959年的三年間我奉派在國外工作,所以鳴放、反右、“大躍進”都躲過了。只是1959年回國后趕上承受“大躍進”的后果,通常稱為“三年困難時期”。如今回憶起來,最突出的竟是一個“餓”字,與“吃”有關的故事、軼事源源不斷涌現出來。
首先要交代的是,本人當時虔誠地“愛國、愛黨”,政治熱情極高,毫無獨立思考能力,對一切公開的宣傳和內部傳達的情況、指示、精神從不懷疑,一味緊跟。越是困難、艱苦,越認為是對自己的“考驗”,從不問一個“為什么”——是為大背景中個人思想狀況的小背景。1958年“大躍進”開始時,我在維也納,隨中國代表常駐“世界和平理事會書記處”(一個蘇聯領導下的國際組織),只從定期收到的《人民日報》上得知國內轟轟烈烈、如火如荼的景象。加以同事間互傳國內來信中描述的神奇數字和預期的遠景,以及工、農、兵、學、機關干部全體動員大煉鋼鐵、除四害、搞“超聲波”試驗等,令我們興奮不已。覺得身在萬里外,不能親歷其盛,實在遺憾。我們可以做的就是向外國人宣傳“大躍進”的成績。在這段時期一切對外活動中,中國人只要發言,都宣傳“大躍進”。外國人如果對此有質疑,一律認為“不友好”。記得那一年有一次國際和平會議,中國代表團團長郭沫若的發言中當然也是大段宣傳“大躍進”,提到“十年超英,十五年趕美”,一位長期在美國的老領導在審閱英文稿時說:英國已經在走下坡路,十年超英的目標太低了。但因為這是上面定的口號,他不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