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中
從書后所附陳舜臣創作年表,才知道《日本人與中國人》寫于1971年。
38年前寫的書,如今看來并不過時,我覺得對作者來說,是一種榮耀,對出版譯著的廣西師大出版社,也是一種慧眼獨具的睿敏——作為一個不可能搬家的鄰居,日本委實是一個值得我們細致、徹底研究的國家。細致應達到什么程度呢?不止一本書讀過,日本研究中國的書刊,可以用汗牛充棟來形容;徹底又該以什么為標準呢?同樣在不止一本書中見到過,當年抗日,從繳獲日軍的地圖可以發現,所有地形均標有等高線,羊腸小道亦無所遺,清清楚楚。所以這一“徹底”,應大致不虛。而我們所見的日本研究,卻大都以高處著眼,高屋建瓴者居多。
用陳舜臣的話說,這跟民族性有關系。不過,他排列的理由自成一派,我不便在此強辯是非。只想舉一個小例說明,陳舜臣用日本料理式的精細,從《史記》一書舉例說明中華民族特有稟性的細節:
他說,《史記》記述戰國最富戲劇性之大事件勾踐滅吳,在《吳太伯世家》僅用89字,在《越世家》只用305字,而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則長達1375字,考慮到司馬遷時代是往竹簡上寫字,“司馬遷忽然失去了慣有的簡潔文風”,的確格外扎眼醒目。
其實,身歷30年改革史的一代人,不難回憶起當年總書記帶頭穿西裝的故事,中國大地上藍綠兩色“螞蟻群”,這才漸漸出現奇裝異服。
陳舜臣書中多次使用“鄰居”這一說法。第八章還于“我們這對鄰居”標題下,徑直寫下副題:“長短相補,此為天命。”
不久前看過孔祥述《櫻花與武士》一書,書中曾提到陳舜臣和《日本人與中國人》。有趣的是,孔祥旭原擬的書名,叫《日本的常識》,據此可以想見,此一常識之中,一定少不了對比中日的方方面面,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另外,還看過一本余杰據日記、書信寫成的書,書名干脆就叫《曖昧的鄰居》。
“天命”和“常識”,都注定中日為鄰居,并且,由戚繼光到鄧世昌直到“四行八百壯士”,“狼牙山五壯士”,常識告訴我們,數百年間,日本一直在做著我們的惡鄰,魔鬼般的惡鄰。如此“天命”,在《李宗仁回憶錄》里面,是仰天浩嘆作為“文化毋國”一分子之無奈及憤恨的,身歷“焦土抗戰”的一代人,包括我83歲時去世的外婆,膏藥旗一直是讓她由噩夢中驚醒的物件。
走筆至此,還想提及兩部書,一為薩蘇著《國破山河在——從日本史料揭秘中國抗戰》,細致如日本料理,文風舉重若輕,當得起“無一字無來歷”的表揚,我覺得屬國人日本研究中別具只眼的作品。
還有一部鐘慶著《刷盤子,還是讀書——反思中日強國之路》,以刷盤子和讀書比喻后發國家工業化發展的路徑,前者好比出賣簡單勞動,唯GDP馬首是瞻,后者乃提高原創能力,輸出知識、技術為主。這本書讀來既熱血沸騰又冷汗直冒。
但我有一好友,1990年赴歐,在同批出國人中獨持己見,不做生意人,連拿兩個碩士學位。以個人史證明了國家發展的模式選擇,如今成了企業高管,負責幾十億元的項目。
由此看來,日本這個鄰居,實在是中國的主要參照物之一。
尤其不要忘記,當年李白送別他的日本朋友晁衡回國,那可是日本遣唐史絡繹來朝的年代……
由我所居之處散步走百十米,就能看見建國門東南側的長富宮大廈,這座明顯帶有日本風格的大樓,時時提醒我保持著對日本的興趣,因為它很像一本精裝書。大凡一本書且精裝,總是很能引起人翻看的興味,至于像本尼迪克特還是麥克阿瑟一樣打開它,就不大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