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悟懷念

云　白

懷念一詞毋須解釋，人人懂得，但是懷念的內容卻千差萬別。不同時期，不同年齡、不同素質修養、不同的愛憎喜好，在腦海中銘刻的印跡不同，懷念內容也就各不相同，對于這種由情感觸動誘發的下意識的心理活動也大有“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那樣的差異。盡管懷念往往苦樂相伴，而我執拗地認為，懷念與痛苦更親。

一段時間以來，我的心中一直裝有一個難以忘卻的懷念，濃烈時似萬針刺心，像巖漿爆發，撕心裂肺。這種感覺已遠遠超出了懷念的范疇，那是一種強烈的震痛：那就是我對我的侄兒小羽的懷念，抑或是思念、痛惜、愛憐!

小羽走了，其實在走之前我并沒有覺得，他有多么好。失去以后才覺得，他真是那么的好!

1978年，在那變革的年代，作為“臭老九”又成分高的家庭，雖然還下放在農村，但前景已開始有了漸變的喜色。二十歲的三哥是我們家一大群兄弟姐妹中第一個有“工作”的人，而且還是一名劇團的演員。那個年代，信息閉塞，在十分活躍的當地劇團中，他就宛如今天的影視明星那么受關注。

三哥，一個農村小子，進了城還當上了演員，猶如一步登天。

不久，英俊瀟灑的三哥經不起感情的圍追，早于兩個哥哥就開始戀愛了。哪一年結的婚，我不太記得，推算一下，小羽是誕生在1982年的初夏。

三嫂家的條件當時是比較優越的，明顯要強于我們家，小羽出生以后大多享受著姥姥家給予的十分優越的生活條件。

童年的小羽是個文靜的胖小子，如同一個女孩，調皮和淘氣在他的身上沒有一點體現，更多表現的是聽話、溫順、厚道，這讓他贏得了所有親人的喜愛。由于在姥姥家的晚輩中沒有男孩，他就獲得了更多的愛，想吃盡吃、想要盡得。相比之下，我們家給予的少些，但這并沒有影響他對我們家里人的感情，這正是童年的小羽表現出的優秀一面。

孩子的思想大多是感性的，有錢有勢家庭嬌慣出的孩子普遍具有任性、霸道、狂妄自大、優越感強等特點，但是小羽是一個慣不壞的孩子，友善真誠，與貧困家庭的姐弟們相處的也非常好，親情尤佳。

童年小羽的那份靈性，讓我欣喜甚至震驚。

文靜的小羽沒有男孩子常見的貪玩、打鬧調皮的一面，取而代之是他的好學，他的好學并不是學習成績優異，而是特別喜歡看卡通畫冊，學畫卡通人物。他的身邊總是有一摞一摞的畫書，原以為他只是看個熱鬧，畫著玩，當問起畫里的故事，他便能與你講得有條是理。尤其是一些跳越性很大的故事情節，連我這有一定知識的成年人也需要考慮很久，但他很快就能用自己的理解力銜接上故事中跳躍性的情節內容。那一刻我開始欣賞起我這個看似笨拙的侄兒了。后來知道，他看的卡通畫冊還是成人的讀物，他能準確地讀懂，從那時起，我確認，這個看似笨拙的小胖子，實際上非常聰明。

但是他的缺點也非常突出，好吃懶動。

少年的小羽，一如既往地看著卡通畫，學畫卡通人，而且是廢寢忘食、樂此不疲。在此基礎上又有了愛看電影大片、日本動畫片等與此有關聯的一些愛好。另一方面，缺點依然突出，肢體依然笨拙，體育從不達標，家務活類小事一塌糊涂，文化課成績平平。由于好吃懶動，少年的小羽已經成了名符其實的胖墩了。但是性格上的溫和和人品上的仁厚，仍然得到大家的喜愛。

臨近初中畢業時，三哥三嫂思前想后，覺得小羽的理想和前途只有一個，就是考美院。經過一番努力和財力付出，小羽如愿地進入了魯迅美術學院附中。兩年后，盡管文化課平平，但憑著出色的專業課，總算是如愿以償地考取了魯迅美術學院，成了一名美院大學生。

大學生活，讓小羽如魚得水，繪畫技術突飛猛進，愛好得到廣泛體現，才華得到全面施展，他自豪又自信地向我們家人宣告：繪畫就是他一生惟一的職業，做一名大畫家就是未來的惟一目標。

小羽的自信是有依據的，大學二年級時，他就表現出了非凡的畫技，系里的導師們常承攬一些繪畫設計等方面的活，這時，小羽就被選為導師的助手，如此一來二去，小羽的畫在一些刊物里、案頭上已見成品。

大學三四年級的時候，小羽一面刻苦鉆研他的繪畫學業，一面通過網絡與美術界同行廣泛交流，他的繪畫設計得到了行家的認可，常常有人購買使用他的作品。回到家里，我與他的話題越來越多了，他給我講解“泰坦尼克號”的電腦制作部分是怎么完成的；“大兵瑞恩”的戰場效果是來自誰的設計；現代動漫有幾種流派；網絡游戲的設計前景等美術藝術、動漫制作方面的知識，讓我聽得肅然起敬。我侄兒無形中成了我影視藝術和電腦網絡技術方面的老師。其實打他讀初中時候起，我倆就常在一起談論電影、電視劇，現在的他早已比我了解的更多更廣。

小羽，還有一種本事讓我驚嘆，那就是，他能邊繪畫邊聽書。

小羽文化課學習不是經過初中到高中那種規范系統的學習流程，對于文學知識部分的需求，他就用聽來補充，百家講壇、評書連播等，他收集各種知識類光碟，利用繪畫時間去聽，這種一心兩用的學習方法讓他學習與繪畫同時進行，并且相得益彰，事半功倍。小羽告訴我，創造三國人物畫時，就想要多了解三國里的故事以及人物形象細節，評書三國演義他聽了五遍，部分章節他聽了無數遍。提起三國里的每個人物他都如數家珍。看歷史劇，也是我的一大愛好，當歷史的承接有疑問時，我常常向他請教，小羽都詳細地給我解答，小羽以他那獨特的方式飽聽史書，博聞強記。

小羽的繪畫方法，也讓我感到稱奇，但在他看來，那是我少見多怪。

過去，如果提起畫家，人們心中的肖像是長長的頭發，穿著肥大又滿身油彩的外衣，凝視著畫板，頻繁地換用著一堆臟里臟氣的畫筆。小羽作畫完全不同，一切全在電腦上完成，畫板就是聯在電腦上的一小塊寫字板，電腦里還有素材庫，一些基本圖形調出來，可直接使用，不必自己一筆一筆地畫。我外行調侃般地對他說：“你這叫什么藝術，這么容易，用電腦拼湊就行了。”小羽說：“電腦技術只是為人提供方便的，這樣就不是藝術了嗎?人人手中都可以拿筆，那都能畫出畫嗎?”我無言以對。

小羽從小是個慣不壞的好孩子，長大了仍是一個人品出眾的好青年。

大學里，由于出色的畫技和人品，小羽也贏得了女生的追求，后來被小羽放棄了，當我們問他原因時，小羽說：“她老讓我陪她，我都沒時間畫畫了。”

我可愛的侄兒，為了愛他的事業竟然放棄了美女。

付出總有回報，酷愛繪畫藝術的小羽已逐漸走向更高的藝術境界，正一步步向繪畫大師的水平靠近，這樣說并非是自大自夸。

在我國被稱為年輕漫畫家的領軍人物里，北派漫畫家郭競雄于三年前在法國最著名的安古雷姆漫畫節(歐洲三大藝術節之首，第二是嘎納電影節，第三是普爾動畫節)上獲得特別獎從而奠定了他青年漫畫大師的地位。郭竟雄大師看中了小羽的繪畫風格和色彩。邀請小羽加盟他的旗卡通工作室，小羽也把給郭大師當助手當成了

一個畢業后的就業目標。但由于郭竟雄后來去了美國，此事暫告段落。2006年，魯美大四的小羽，面臨畢業和就業了，著名網站網易公司利用大學生畢業的時機從全國八大美院招募人才，小羽在眾多的應聘者中以出色的繪畫風格和技巧輕松入選。小羽來到了廣州，輕易地成了網易公司美術部的美術設計師。到了公司他所從事的正是他所鐘愛的動漫設計這項工作。理想付諸現實，小羽學歸所用，多年的積累進發而出，每日廢寢忘食，創作不息，工作不止。別人每周能畫出一張畫，小羽一周能畫出四張。在網易眾多的美術同行者中他仍屬于佼佼者。

但是不久新的問題出現了，由于他多年的好吃懶動，工作廢寢忘食，生活沒規律，多年的“網蟲”日子，過度的電腦前的創作，使24歲的小羽患上了糖尿病。如果此時能夠意識到身體的重要性，治療疾病，注意保重身體的話，那么也就不會發生后來的悲劇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調整，飲食控制，小羽的病情得到了緩解，小羽自我感覺恢復到了從前。前途一片光明、事業一片燦爛的小羽，又像從前那樣愛生活愛工作，每天創作不息，工作不止。

不久小羽又作出了一個錯誤舉動。由于多年形成的肥胖，事業、心態都極好的小羽開始實施節食減肥了，可他沒有想到該采用運動方式減肥。這一點可能是致命的。

災難往往就在這種安詳和順利中悄悄逼近，2008年7月的最后一個周末，小羽和往常一樣與單身的同事們一起聚餐，席間，小羽覺得胃部不適，在聚餐還沒有結束時他就提出不舒服先走，由于很熟，大家沒有留意什么，就同意他離席而去，不想這一走竟成了永別。

據專家在小羽死后的判斷，他感覺所謂的胃疼實際上是心肌梗阻牽涉的痛，可是不懂得自我保護和醫學常識的小羽把它當成了普通胃病，簡單地吃了些胃藥，還洗了一些衣服，又洗過澡，靜靜地躺在床上，慢慢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小羽，可憐的小羽，身懷絕技、才華橫溢，帶著未竟的事業，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帶著對生活的熱愛，同時也帶著親人撕心裂肺的心痛和悲傷，永遠地走了。

如果……如果……

如果能有如果，萬分之一的如果……

幾個月來，懷念的思緒不經意間常跳出來去捅動著我那傷痛的心!

對于至親，懷念是永恒的。

對于沉痛，忘卻才能彌補。

今天提筆梳理關于對侄兒一些零碎的記憶，決不是單純為了懷念，而更讓我想到的是：如何將感性的懷念升華成理性的思考。

時下，一個“紀念改革開放30周年”的詞句常常顯現在思想文化領域，那是提示人們這段歷史的不平凡。如果把這段特別的歷史階段中所產生的一切物質和文化都比作種種產品的話，那么26歲的小羽就是這30年中出品的典型的“獨生子女”、“80后”的人類新產品。他們主動或被動地接受著信息爆炸所帶來的巨大沖擊，迅速成為新技術的擁有者和新時代的開拓者；他們有著過人的聰明和超強的能力；他們顛覆傳統文化的應用和傳承，掙脫變異著先輩們固有的生存方式的束縛和影響；他們過度享受著豐富物質條件的快感和舒適。我的侄兒小羽，尤如一個功能復雜、能力卓越的優良產品，但卻沒能發揮出他的巨大功效，竟被質量問題早早地淘汰出局，成為“過勞死”的一個代表。

懷念是回憶，感悟是思考。

愿此文能給大家一些啟示。

責任編輯：于曉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