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 翎

傳說世界上有間獨一無二的當鋪,這里收取的當物,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人的運氣、能力、際遇、快樂、愛情……甚至靈魂。這家號稱不收取世間俗物的當鋪的主人——黑影,利用的卻是人類最基本的俗念——貪婪與欲望,引誘人們前來交易,最終是想收取人類的靈魂,達成控制世界的目的…… 這就是所謂的“第8號當鋪”,走出當鋪的人與走進之前,判若兩人。
捫心問塵世中的你我,一生中不曾進出過第8號當鋪的,能有幾人?
從1995年萬國證券的管金生,到1998年君安證券的張國慶;從2005年大鵬證券的徐衛國,到2006年南方證券的闞治東……在他們的命運之上,都曾仿佛有一道黑影,“引誘”他們一步步行入觳中……
他們都曾為證券公司老總,單就曾經達到的業績高度而言,說“一代梟雄”也不過分。也正因此,他們在出事后,在眾多被認定的“問題”之外,都有一個被議論紛紛的“性格問題”。
現在,這份名單上又添加了一個新名——董正青。2009年1月8日,就在他一審開庭的前夜,一位上海網友在“留言板”上寫道:“憑性格就可以判他十年!”
果真是俗語昭昭:性格決定命運?
法庭“強人”
“老子有話要說……”在關于董正青被宣判的所有報道中,幾乎沒有記者會漏掉這句“臺詞”。
“董正青情緒激動,高舉右臂大呼‘我還沒發言。法警將其手臂按下并要帶出法庭之際,董正青當即坐到地上,雙腳捶地,踢倒了面前的一個麥克風架,同時大呼自己‘有冤情。”“兩名法警拉不動他,只得又來一名法警‘增援。最后董正青被三名法警強行拖出法庭,他一路大喊‘老子還沒講完,一路掙扎,連黑框眼鏡也在拉扯中掉在地上。”
這一段段細致入微的描寫,足以把好奇的看客們帶回到不曾親歷的現場。那副被記者稱為“招牌式”的黑框眼鏡,曾是董正青學者氣質的體現。而就在開庭前,董正青還保持著儒雅風度,“一如既往地微笑著走進法庭”、“面容光潔,發型整齊”……
發生在2009年1月9日上午9時的整個場面,與2008年7月18日下午2時的庭審有幾分近似,不同的是半年前平靜出場的董正青庭間大呼“一派胡言”的激動,乃因證詞而起。廣發證券8位高管一致表示:董正青獨斷專行,做事霸道,喜歡一言堂。
“那一刻,老董心里也許充滿了悲哀與傷痛。”有報道稱一位以私人名義前往旁聽的廣發老員工在7月18日庭審結束后對記者感嘆,“怎么所有的高層都眾口一詞這么說他,他們更應該憑著良心想想,沒有老董怎么會有廣發的今天。”
在風傳董正青落馬乃因“‘上至國務院,下至居委會鋪天蓋地的內部舉報”而起的背景下,這種感慨也許“很傻很天真”。一位IP地址為芬蘭的網友曾寫道:我聽說最近有個券商總裁受審,因為他出差時被其他領導在他的辦公室找到了把柄,所以趕緊上報以消除這個總裁。呵呵,審問也挺搞笑,居然成了個人性格鑒定會……
然而,且慢嘲笑“個人性格鑒定會”之“搞笑”,因為這對認定董正青案是否為“內幕交易”而言卻正是攸關的細節。董正青反問道:“如果我獨斷專行,如果我是一個人說了算,廣發證券怎么可能從一個平民券商變成公訴人說的國內第二大券商?”
廣發“虎”將
董正青進入廣發證券,是在1993年3月。他屬虎,時年而立。
有著博士學歷的董正青在上世紀90年代初,是廣州暨南大學金融系的一名老師。據同窗回憶,當年董正青常常放言,早晚會“走出去”,干一番“屬于自己的事業”。那時,廣東發展銀行證券部剛剛成立不久,經理是曾在暨南大學任教的陳云賢。1年多后,董正青毛遂自薦,轉投陳云賢門下:“請先用半年,干不好我自己走人。”
從此,背著水壺、頂著烈日、騎著單車走街串巷推銷國債,成了“下海”大學教師董正青經常干的活兒。但艱苦的努力也帶來了豐厚回報,到當年年底,一年半前成立的只有6個人、注冊資金1000萬元的廣發銀行證券部,已經發展成為擁有263名員工、注冊資金1.2億元的獨立的廣發證券公司。
1994年,董正青帶領手下展開“北上行動”,向東北地區拓展業務,由此開始了地處南國的廣發證券和東北地區的淵源。據傳為了公關,不善飲酒的董正青屢屢與海量的東北客戶“喝得嘔吐不止”。1994年,廣發證券邁入全國十大券商行列。2003年,陳云賢卸任廣發董事長,轉任佛山市常務副市長,董正青就任廣發證券總裁。不久后,王志偉從廣發銀行“空降”而來,出任廣發證券董事長。
勝敗之間
除了時逢熊市,一切看上去很完美。但完美從來不是人生的常態。
董正青出事后,有一個說法是,從他就任總裁以后的數年間,一直都在遭遇“舉報”。究其原因,大概是因為作風強悍,樹敵甚眾。
“在2006年1月12日廣發證券的年度工作會議召開之前,我們的矛盾都是在各自的心里。”后來,站在法庭上的董正青如此解釋他與王志偉的關系。不過一開始,另一個矛盾更為急迫地擺在董正青的面前。
2004年8月,廣發證券第12大股東深深房公布中報。有心人注意到,其中披露當年3月23日,通過司法拍賣,深深房將其持有的4896萬股廣發證券股份以0.77元/股轉讓給廣州市格瑞實業有限公司。此次拍賣事前未有公告,價格也低于廣發證券2003年年底1.16元的每股凈資產。而廣州格瑞4名發起人股東分別為董正青夫婦及其大學同學易陽平夫婦。
后來深深房方面和董正青給出的解釋是,時年2月第一次拍賣流拍;而第二次拍賣時,廣州格瑞為唯一競拍者,遂以起拍價成交。再后來,董正青在法庭上解釋道,當時公司股權拍賣不出去,他感到臉上無光,所以決定組織公司高管去購買。當時他曾讓李建勇去證監會匯報,但被告知不被現行法律所允許,他只好通過自己控制的公司買了下來。
其實,這些股權問題被人注意并引起討論,是在一場惡戰之后。
2004年9月2日,中信證券發布公告稱,擬出資10億現金收購廣發證券。
“老董當然無法接受廣發人辛苦打下的江山落入他人之手。”4天后,一份署名為“廣發證券股份有限公司2230名員工”的聲明稱,“堅決反對中信證券的敵意收購,并將抗爭到底。”9月7日,廣發證券員工持股會成立深圳吉富創業投資股份有限公司,2126名自然人股東人均出資約10萬元。董正青以800萬元名列榜首,王志偉出資430萬元,副總裁李建勇出資318.8萬元。深圳吉富收購了諸多股東手中的廣發證券股份,迅速成為第四大股東。而“東北幫”吉林敖東和遼寧成大出手相助,形成“三角同盟”。“大敵”當前,廣發證券內部矛盾暫時靠邊,一時間眾志成城撼天動地。最終,“草根券商”挫敗了“王牌券商”中信,但深圳吉富的合法股東資格一直未被確認。而直至董正青站在法庭上時人們才得知,董正青和王志偉共1200萬元的出資,原為向董的弟弟董德偉借款而來。后王志偉將該部分股權轉移給董正青。
狙擊中信的成功,對于董正青而言,或許也正是“劫難”的開始。
輕還是重
2006年,此前兩次上市未果的廣發證券再度將上市提上日程,并定下了借殼之道。而這也意味著一旦上市成功,大比例持股的董正青一日間即“暴發”至億萬富翁之列。也就在當年2月,董正青因廣州格瑞一事被證監會通報批評。“我犯的一個致命錯誤就是在做了公司的總裁之后沒有把自己的股權從廣州格瑞中及時退出”,“現在股市火起來了,就有人拿這說事了。”董正青認為。
2007年5月29日,著名的“5·30”前夜,央視“新聞聯播”播放了“證監會宣布上市公司吉林敖東、延邊公路在披露廣發證券擬借殼上市過程中違反《證券法》有關規定”的消息,這一出乎意料的報道級別讓一些敏感的內部人士嗅到暴風雨的征兆。6月1日,董正青在網絡電視會議上宣布辭職;7月19日,董正青被批準逮捕,S延邊公路停牌至今。
2009年1月9日,董正青一審判決當天,A股市場上4只“廣發系”股票齊齊飆升,以示利好。而S延邊公路股份的股東們則仿佛看到了“股票出獄”的曙光。
那份三位被告齊呼要“上訴”的判決書顯示,董正青2006年將“廣發證券借殼延邊公路上市”的內幕信息,透露給被告人董德偉和趙書亞(董正青的同學),董德偉和趙書亞利用該內幕信息,大量買賣延邊公路股票。法院認為,董正青構成泄露內幕信息罪,判處有期徒刑4年,并處罰金人民幣300萬元;董德偉、趙書亞構成內幕交易罪,董德偉判處有期徒刑4年,收繳董德偉2800多萬元并處罰金2500萬元;趙書亞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零九個月,收繳違法所得100萬元并處罰金100萬元。
在一片“判輕了”的評論中,一個另類的聲音如是說:不能不嘆服董的對手的手腕之高明,悄悄挖坑在前,通過里應外合的操縱、放大,借助“5·30”調控股市的良機,成功地逼迫董出局,并趁勝追擊,送董入獄。
一位律師出身的業內資深人士唏噓道:這倒霉蛋背啊,人人都說輕判,其實是重判,那巨額罰沒已足以使董家傾家蕩產。
第8號當鋪,請問天下之大,誰不曾是你的主顧?(編輯/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