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少煦
湘西是塊神秘的土地,特殊的地理位最和多元文化的共生性,造就了原始神秘的遠古神話、絢麗多彩的民俗風情和鬼斧神工的自然美景,孕育了沈從文、黃永玉等一代文化宗師,也同樣賦予生長在她懷抱里的田明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藝術之源。他的《土家織錦》一書就生于斯成于斯,為研究土家族民族文化的學術專著。
土家族是湘西的主體民族之一,主要聚居于史稱“五溪”的湘西北酉水流域。這里也是歷史上最早確認為土家族人口最多、分布最廣的區域,土家族的民族語言、民族習俗和古老的民間藝術在這一帶保留得最為完整。而其中土家織錦則是土家傳統文化中最具代表性、也最有廣泛民間基礎的活態樣本。正如田明在《土家織錦》中所總結的那樣:“色彩華麗璀璨,圖紋變化無窮,工藝大器精美,是充分反映土家民族審美情操和民族意識的藝術珍品,被稱為高度濃縮的民族文化,它以獨特的方式蘊含著本民族的文化心理,無處不顯露出土家人的物質文化屬性,有無字的民族史詩之美譽,在文化藝術、社會歷史、民族民俗、科學參考、傳承利用等方面有著極高的研究價值?!?《土家織錦》,P3,下引該書只注頁碼)。《土家織錦》的出版無疑給古老的土家織錦研究注入了新的活力,為土家織錦以及土家民族文化的探討開了一個好頭,樹起了一座土家織錦的歷史豐碑。
土家織錦的研究一直都比較活躍,但沒有專著,而且基本上都是以局部和就事論事為主,缺乏系統和對本質的深究。藝術多于技術,工藝多于文化。當然,這幾年也不乏有些力作,但其中的土家織錦內容都只占一小部分,而且許多重大問題的切入點都是以“外面”的立場觀點去窺探“酉水流域”的現實所在。1957年國家認定土家族為單一民族,風風雨雨五十多年,但土家族的族源一直沒有統一的定論,至今仍是“多元說并存”,從而成為土家織錦深入研究的最主要障礙。加上土家族本身沒有文字只有語言,“五溪”地域又是古代荒蠻之區,缺乏相應的史料記載,民間模糊的口頭傳承,也無據可考。因此,大多數的研究者只能是避重就輕,或隨波逐流。
田明的《土家織錦》不人云亦云,敢迎難而上,“整合了前人不同的觀點和各類研究成果,有機地吸取了近幾年湘西北考古新發現,以蘭干細布為突破口,客觀地理順了土家織錦歷史發展脈絡,為土家織錦的深入研究鋪平了道路?!?P3)特別要指出的是《土家織錦》將土家族源與土家織錦的形成及酉水流域的生產力發展史有機地結合在一起,從社會學和政治經濟學的視野認為:“從酉水流域土家織錦的演化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出它既有民族歷史的成因,又屬文化和經濟的范疇。它既是土家織錦的發展史,更是土家民族形成過程和土家地區生產力狀況的縮影?!?P26)從而形成《土家織錦》的一大特色。
《土家織錦》的另一特色是將土家織錦當成一種地域的文化現象加以探尋,而不是孤立的、概念性的空談,也不是僅僅局限于那些枝枝葉葉的現象表述。為什么土家織錦只產生和遺存于酉水流域?為什么土家傳統文化只在酉水流域保留最完好?僅但縣因為西水流域偏沅荒蠻嗎?這樣的結論顯然有些草率。田明認為:“對于任何一個民族的文化,都應有其特定的環境和條件,土家織錦作為土家族文化的典型代表之一,她的產生和傳承離不開土家民族自身的地理和自然的眾多因素,即自然成因,同樣更依賴于這個大文化特定條件下的生存機制,即文化成因?!?P28)他將土家織錦放在酉水流域特定的生態生境中去辯證統一地把握,從而得出:土家織錦、土家語言、土家民俗是三位一體的土家族文化的代表。唇齒相依。如果不了解酉水流域特定的民俗和文化心理,不懂土家族民間藝術的生態生境,很難想象能客觀地把握土家文化的本質和真諦,也就不可能真正認識土家織錦。
田明從小是在酉水流域的猛峒河畔長大,他一直工作在那里,因此他“對土家織錦的研究以一個土生土長的本族人的親身經歷和感受出發,以主體而非客體的文化立場,力求從土家織錦的社會屬性,民族文化心理以及工藝化生態鏈中去探求土家織錦的核心所在”。(P178)他的《土家織錦》一書給我一種親切感,就好像小時候阿媽在給我們講故事。這種感受是匆匆過客不能夠體驗到的。一幅織錦有一則故事,一種圖案有一個傳說,章章節節扣人心弦,異彩紛呈。不南得讓我想起上世紀90年代對土家織錦“臺臺花”特殊文化內涵的大討論。當時大多數人并不認可我對“‘臺臺花是由‘補畢伙(小船)、‘澤哦哩(水波浪)和陽雀眼睛的‘人面紋組合而成的寓義圖案,它跟《人類起源》的傳說及‘旱龍船是一脈相承的”的看法。(《土家族蓋裙圖案考析》,《貴州民族研究》1998年第3期)隨著時間的推移,本土研究者的不斷介入及認識的變化,我的這些觀點越來越多地被大家接受。不知是田明受我的影響,還是我們都有共同的血緣和生活的體驗,田明在書中對“臺臺花”的精彩論述有理有據,比我更進了一個層次,令人佩服:“雙白梅”與“臺臺花”的對比,蓋裙整體形式構成的分析,以及結合本土民俗和傳說的整合,更加系統地完善和印證了這一觀點。
《土家織錦》第三大特色是對土家織錦工藝技藝的挖掘和傳承體系的梳理。工藝流程是土家織錦千百年來傳承的基礎,而傳承體系則是這個基礎的保障,按俗話來說這些都是屬于“匠”性而往往被文人墨客不屑一顧的東西。在過去的相關文獻中,很少有這方面的記載。就連一些專門從事工藝美術研究的書籍,也只有一點點這類工藝流程的簡單概述。2005年土家織錦作為國家級首批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再次引起社會的重視,而其非物質文化屬性的工藝技藝也越來越多的受到業內外的普遍關注。在田明的《土家織錦》一書中首次詳細解析了土家織錦的所有工藝流程。他以土家織錦工藝技藝的發展脈絡為基點,從織機、工具的物理構成,材料選擇及染色過程,特別是織造分解的10個步驟和操作方法,一絲不茍,應有盡有,具體而準確。他對土家織錦一些特殊工藝技巧的挖掘,如“摳斜”跳半格(顆)及加固暗緯的總結,大大豐富和提高了土家織錦的整體技藝高度。很難想象一個并非專門從事民間工藝研究。且不屬于“圈子”內的“外行”畫家。竟能達到如此研究的深度,的確不容易。
書中對那些已經失傳或正在消失的民間傳統染(顏)料和染色方法的介紹,令人耳目一新,大開眼界。這些來自大自然的天然染(顏)料的利用,對于當今“化學染料給人們生存環境帶來污染時,提倡天然染料加工,有利于生態的平衡,回歸自然,有較高的科學借鑒和參考作用”。(P25)
傳承譜系是《土家織錦》中最具社會屬性的一部分,更是土家織錦鏈中最有生命力的活態組成。正因為湘西北酉水流域還有那么一大批民間活態織錦人的存在,土家織錦才越發顯得更有價值。然而,湘西北酉水兩岸有四縣1568個村,面積達萬平方公里。人口近百萬。在以家庭(家族)為傳承主渠道的偌大區域,梳理其傳承譜系的難度可想而知。田明在6年的田野調查基礎上,從數計千份的調查表格中認真篩選,以傳承鏈中重點傳承者的“師承”為線索,綱舉目張,形象地將土家織錦的傳承網狀結構展現給我們。這種以人為本,以活態傳承者為中心民間文化保護之研究,也是我們目前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的基本準則。田明的真知灼見,在過去類似的研究中也是絕無僅有的,因此在學術界反響強烈,評價甚佳。正如原中國民族民間文化保護工程國家中心副主任、著名民間美術學者王海霞教授所說:“田明先生在這方面為我們專業工作者作出了榜樣,并以他嚴謹的治學態度和殫精竭慮的求索精神為后來做出了示范。他的書讓我們感動,讓我們冷靜,讓我們從中受益匪淺?!?p6)這就是我所見到的《土家織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