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 光
首先應清晰什么是方法論,就是關于世界是什么的世界觀,用這種觀點去認識或改造世界就成了方法論,概言之,世界觀主要解決世界“是什么”的問題,方法論主要解決“怎么辦”的問題,它導致了認識觀的確立。笛卡爾曾指出,永遠不接受任何我不清楚的真理,就是說要盡量避免偏見。當下中國的學界常常提到須建立中國的或曰東方的審美評判標準,以確立我們的體系,以顯示我們的價值。這當然沒有錯,但須追問一個問題,中國有沒有自己的審美體系,答案是,中國或曰東方的審美評判體系早巳在中國的歷史文化演進過程中確立過了,只是當下社會早已是一個交流的高度信息化的社會,而處于全球化環境中的中國,自然地趨向于具有強勢性的西方文化,這與我們的社會背景和文化心態有關,一方面這種心態導致主動地向西方靠攏,認同它的價值標準,另一方面這種文化心態的反作用又表現在強呼“民族的就是國際的”這一帶有民族主義的隘視的觀點中。
當今一提到世界性便理所當然地認定是指西方,在這個邏輯下便順理成章地推理為西方=世界,西方標準=世界標準,而同處于一個世界,構成了人類文明的中國文明、兩河流域文明等等人類文明似乎劃在了世界之外或處在邊緣的次要位置,在這種主導的強勢之下,構建當代的東方性的審美評判,不是一件僅憑著強調民族性才能夠找回民族尊嚴的事情,這首先需領會東方文化的精神實質,它那種超然的靜現心態和意在言外的神韻,因為這些特性具有當代藝術的意在言外的暗示性特質,而暗示性恰是當代藝術的重要特性。這些特質仍然是一種可以繼續啟發創新的精神本質,具有一種古典歸來的新的當代活力,而不是對傳統文化的守成或異化。
同時,還不應盲目地拋開西方的學術方法,我們常常講中國的學術引用了太多的國外標準、術語、概念,好像如此便難以準確有效地解讀中國文化,的確我們任某些地方比較牽強地使用著國外的專業詞匯、術語,如偏頗地使用“美術”這一詞匯(見發表于2007年第6期《雕塑》雜志上本人的拙文“對“藝術”認識的偏頓》),還有Relief這個單詞,本來有著地勢起伏,凹凸的意思,卻被譯成了浮雕,這與雕塑這個名詞是兩個不同的概念,這就要追問一個問題:浮雕的確切定義在西方究竟是如何確定的,要不然單純依照概念或詞義來思索問題便難以徹底通曉,造成誤讀,而且沿著誤讀累加下去,久之便又成了“學問”。這與傳譯者有關,當然也不能排除語境的不同,但是這并不能因此否定它的方法,外國的術語是哲學觀下的產物,不是局限在某一文化圈而進行的歸納,是具有廣義性的,如“表現”“再現”“形式”“內容”“主觀”“客觀”等等。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應學習錢鐘書先生中西對照的方法,去逐一尋找中外相對應的詞語和語境,通過比較了解之間的差異和對相關問題的思考,如中國的“意境”一詞對應西方的“境界”一詞,“寫意”有“表現主義”的語義,“氣韻”相當于節奏、韻律,是一種“留白”的修辭方法,如瓊·保羅所言“精神的回響”。再如漢語的“有”字從本意上講是“手中持握”的意思,“手持”便是“有”的觀念,如果把“有”來對應“存在”則不當,楊學功先生在一篇關于哲學術語的翻譯原則的文章中說:“因為‘在或‘存在在中文中的意思,普遍性沒有‘有大,只是‘有的意思中的一種意義。‘存在的普遍性也不如‘是。在中文中,‘是的意思要比‘存在廣的多,‘是能包含‘存在的意思,反之卻不能。如‘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這個‘是即包括了‘存在、‘有的意思。‘存在的含義與時空特性不可分,是指主觀思維相對立的客觀存在,它只適合于譯existence,如果用它去譯being,being就成為具有時空特性的具體存在了。西方哲學兩千多年來如果僅僅是討論‘事物是否存在這樣的問題,那簡直有點滑稽。”我們不能以所謂“民族性”的狹隘觀來對應西方,要不然這個“民族性”便會成為“地方性”了。
我們早有了自己的評判體系,只是失去了使用、開發的文化背景和興趣。如孔子所倡導的“文質彬彬,然后君子”,其“文”即“形式”,“質”即“內容”,就是說,形式與內容適度或恰當的統一,才可以立身。又,“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淫”“傷”含有過分、損害的意思,也就是說“樂”與“哀”這種表達心理的情緒是不能過分的,這是對美的適度要求,是中和之美的立言。再如顧愷之提出的“傳神”“以形寫神”,指出了求神先求形方能“遷想妙得”,這種標準到了《世說新語》中又發展成了由對人物的品藻轉向風度、轉向審美,如自然、古雅、道勁、雄逸、生動、飄逸、豪放等等,在這里面尤以“清奇”之清為審美的基本傾向。到了謝赫,又轉化為氣與韻之說了,至唐司空圖在《詩品二十四則》中建立了一個完整的意境風格體系,如雄渾、沖淡、纖秾、沉著、高古、含蓄、流動等等。在詩品中司空圖尤重“沖淡”之審美標準,這影響了宋代的嚴羽之“妙悟”說,乃至清代王士禎的“神韻”說等。如此眾多的術語、概念、標準難道不是中國的或曰東方的評判體系嗎?
說到此,可能會使人指出,這些都是中國古代的,我們須建立當下的評判標準,但是什么是中國當下的呢?中國的當下乃是世界的當下,中國當下的意識應當是具有全球共識的意識,而不是地域性的。這樣講,難道就要丟掉傳統趨同西方嗎?這個問題又回來了,還是那句話,傳統的思維方法,成功實例,精神特質如果仍具有引發人們進行新的思索的能量,那么它就有可能成為當下的、中國的,當然也是世界的,因為我們須清醒地意識到世界是指全部存在地球上的任何角落里的人群、民族、國家,而不是哪一個強勢國家。
還要強調的是,架構我們當下的評判體系是需要胸懷、見識更需要對自己的傳統特性深刻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