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從對齊美爾貨幣哲學思想的解讀,揭示現代社會各種危機出現,尤其是精神危機出現的原因。首次闡述對齊美爾的現代性的理解,貨幣走向符號的過程,并揭示在貨幣經濟下,貨幣對社會文化和個人生活的影響,表明對貨幣持有正確態度是解決問題的根本。
關鍵詞現代性 貨幣 貨幣經濟 主觀文化 客觀文化
中圖分類號:B08文獻標識碼:A
1 “現代性”的理解
齊美爾的學術研究不同于馬克思,他選擇在異質于鄉鎮的資本主義大都市里觀察現代生活風情,悲情地沉浸在現代生活的感覺之中。那么就需要對大都市的根本性質——現代性進行理解。
對現代性的解釋通常有三種,一種是吉登斯認為現代性是現代社會或者工業文明的縮略語,它包括從世界觀(對人與世界的關系的態度)、經濟制度(工業生產與市場經濟)、政治制度(民族國家和民主)的一套架構。他著眼于“從制度層面上來理解現代性”,因此他的現代性概念主要是指在后封建的歐洲所建立、并在20世紀日益成為具有世界歷史性影響的行為和模式。第二種是哈貝馬斯,他認為現代性是一項“未完成的設計”,它旨在用新的模式和標準來取代中世紀已經分崩離析的模式和標準,來建構一種新的社會知識和時代,其中個人“自由”構成現代性的時代特征,“主體性”原則構成現代性的自我確證的原則。中世紀對“現世的合理性”“人生的目的”宗教意識形態都已經作了明確的確定,而啟蒙運動以來,以自由、平等等人生來就具有的不可剝奪的權利為核心的價值系統,以及相應的政治、經濟制度安排,隨著價值來源根據的轉換,其合理性何在,就成了需要確證的問題。既然世界已經不是由上帝創造的,是由人的理性設計,自然這種合理性的根據也就出自人本身,出自人的理性。理性成了真理之源,價值之源。第三種是福柯,他認為現代性是種“態度”,所謂態度,是與當代現實相聯系的模式;一種由特定的人民所作的志愿的選擇,最后,一種思想和感覺的方式,也是一種行為和舉止的方式,在一個和相同的時刻,這種方式標志著一種歸屬的關系并把它表述為一種任務。
齊美爾認為的現代性是“過渡、短暫、偶然,就是藝術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和不變。”這是波德萊爾在其《現代生活的畫家》一文中給現代性的定義。這位19世紀著名的現代派詩人在他的藝術里要把偶然和轉眼即逝的事物提取出來用于表達出所在時代、所在社會本質的永恒的屬性。短暫和永恒、現象和本質這樣的辯證法在波德萊爾的美學中已經具備。同時他的辯證法影響到社會學界,齊美爾就是基于對波德萊爾現代性定義的認同開始了對現代生活切身體驗式的敏感細膩的觀察和對現代社會現象深刻根本性的思考,探求現代性的根本問題。在“過渡、短暫、偶然”充滿于現代大都市生活中,齊美爾現代性分析的出發點在哪里呢?如何大到他研究目的的彼岸呢?我們不得不關注他在1900年撰寫的少有的一部系統性很強的著作——《貨幣哲學》。齊美爾在研究中采用揀取現代大都市若干“碎片”的方式,對碎片的觀察和切身體會,達到這個社會的總體性。這里的總體性并非是抽象的,是通過碎片擴展到的總體性,從個別現象、特殊現象達到一般性普遍性特質來研究。“在充滿全部細節的個別現象中,去體驗它的完整無缺的真實。”因此,齊美爾研究的出發點是社會生活最表層、最個性、最細節的現象,這些現實是短暫的、過渡的、偶然的,是偶然性碎片。但是這“生活的細節、表象是有可能與它的最深奧、最本質的運動聯系起來的”碎片包含著典型,每一個碎片都包含著揭示世界總體性的可能。貨幣成為齊美爾特定的研究對象,是達到研究目的彼岸的橋梁。貨幣在通向人們終極目標之路上扮演著橋梁的角色,這里也不例外。
2 貨幣從質料價值走向單一功能性過渡到終極目標
價值領域是先天的,是先驗的,不以經驗條件制約的,它完全不依賴寓于其中的善的事物的世界以及在歷史中的運動變化對于它的“經驗”(直覺性的認識)是“先天”的。貨幣的質料價值也是先驗的。貨幣在進入流通領域之前或之時,側重于看重的是金屬的質料價值。特別是以貴金屬、金屬形式出現的貨幣一開始屬于私人財產,不具備公共性。貨幣(金銀貨幣)在最初能夠行使功能是由于它具有內在價值,雖然物質性價值也是一種功能性價值,因為它的物質性滿足了人們的需要而變得具有功能,但是其質料價值是先天存在的。在中世紀,貨幣進入流通領域,貨幣之所以能進入流通領域是因為在商品交換中處于中介位置的一般等價物由貨幣所代替,貨幣天然的屬性導致交換媒介由一般等價物發展到貨幣階段。但是在中世紀對貨幣、貴金屬的功能性盡量的縮減到最低程度但不能徹底的消除,把“貨幣作為一件獨立的存在與經濟物品的流通對立起來,而不把貨幣引入到流通中來。”比如在中世紀對利息的獲取是有質疑的,認為利息是一種偷竊行為,償還的資金與借出的資金必須相等,金錢不會因為被使用而損耗,金錢的時間價值不存在。貨幣是穩固的,更加物質性的。他們認為貨幣的價值是本身存在,而不是因人們的需要而擁有了價值。貨幣的質料價值較于貨幣功能價值更得到關注。貨幣能具有功能價值是以質料價值為基礎,質料價值是最本質的,天然的,功能價值是質料價值滿足人的需要,補償社會經濟發展中刺激出人們的欲望,滿足一定欲望的衍生功能。
特別是隨著貿易的擴大,貨幣的功能價值也日益突顯。“貨幣日益增長的去個人化,以及它與日益中央集權化和擴張的社會之間更緊密的關系,都直接地、有效地與對獨立于貨幣金屬價值的貨幣功能的強調聯系在一起”。中央政治權力對貨幣的普遍使用提供了強有力的擔保,中央政治權力收回并控制貨幣的鑄造、發行、流通,并用對貨幣的控制來爭奪、取得、鞏固、破壞中央權力。在中央權力集中統治的社會里,發行貨幣的質料價值不足時仍然能夠在交換中得到百姓們的接受并使用,就更好的說明貨幣功能性意義得到肯定,關鍵在于貨幣交換功能實現為前提。原先因貨幣質料價值而發生交換,現在貨幣質料價值與功能價值逐漸被分化,貨幣逐漸朝向單一功能過渡,物質性逐漸被忽視。貨幣表現出集體意向性,被人們普遍接受用于交換。而這時對貨幣的占有與其他財產的占有不同,只存在量不存在質。“量成為惟一決定貨幣意義的要素”,貨幣質和量的分開,人們占有貨幣量的多少成為最大區別,這對以后貨幣和貨幣經濟對社會文化和個人生活產生的影響是巨大的。
最終貨幣作為一種純粹的符號,它完全被其交換和度量功能所同化。紙幣的出現就是最好的例子,不同于金屬貨幣還具有質料價值,它完全是以國家權力為依托,是最具有符號象征意義的貨幣。貨幣成為實現目標過程中一種最純粹的手段,以一種迂回的方式實現目標。畢竟人不同于動物本能性適應性對環境作出反應,也不同于神無需工具和手段達到目標。貨幣本身是由目的論的序列決定,同時它本身不是目的而存在于序列中。貨幣可以讓最為對立者、最為相異者、最為疏遠者之間接觸發生聯系。貨幣重要性的增長依賴于它剔除了一切非手段功能。貨幣的手段價值不斷提升、不斷擴張,以至于成為絕對價值,在人們的心里形成終極目標。貨幣成為一種目的意識,以至于人們常常忽視行動的真實目的,把意識集中到貨幣。事物廣泛的多樣性,貨幣上升到一種抽象高度,成為一種中心。貨幣是某種普遍使用的公理,就像全能的上帝一樣,為社會的一切獨特性和存在提供了基礎和合理的解釋。金錢是世界的世俗之神,貨幣提升至一種絕對目的的心理意義的絕對手段,是目的序列論的終點而非當中的某個環節。
3 成熟的貨幣經濟下,貨幣影響現代文化—客觀文化異化主觀文化
齊美爾所說的客觀文化是人們創造的各種文化事物和文化形式,主觀文化是人們經由此創造活動所達到的個人發展程度。客觀文化與主觀文化是相互表述的,沒有客觀文化就沒有主觀文化,而客觀文化的發展是實現主觀文化的終極理想,只有客觀文化和主觀文化的和諧才構成真正的文化。在古希臘,人們可以直接將客觀文化應用于主觀文化的建設;在中世紀,由于社會交往的人身依附性,個體的個性與利益群體和社會團體的特性高度融合;在現代,個體與社會、主體與客體、主觀文化和客觀文化的同一性被打破了,它們遵循各自的邏輯與價值體系,存在著巨大的分裂。現代的悖論就在于,“現代一方面使個性本身獨立,給予它一種無與倫比的內在和外在的活動自由。另一方面,它又賦予實際的生活內容一種同樣無可比擬的客觀性:在技術上、在各種組織中、在企業和職業內,事物自身的規律越來越取得統治地位,并擺脫了個別人身的特點”。
隨著機器大發展,社會分工要求人們的專業技能更加專業化,他們每一個在社會生活中都不可或缺但是他們又極大的依靠于其他人的活動,整個政治、經濟、文化體系前所未有的復雜和發達。“一旦生命產生出它用以表現和認識自己的某種形式,這便是文化。”這就是說明生命是文化創作的主體和源泉,文化的內容是表現生命和認識生命,文化是一種形式。但是現代社會的文化呈現出雙重性結構。主觀文化與客觀文化出現分離——也就是異化,結果是現代生活的碎片化。客觀文化是由主體創造、完善的文化產品,客觀文化形成后脫離主體的控制和影響,表現出自己的獨立性、自主性,并呈現出自身的發展規律。文化產品開始與個體文化狀態日趨分道揚鑣。客觀文化在現代社會的發展速度遠遠超過主觀文化,數量大規模的增加,并呈幾何級增長趨勢,客觀文化的物質形式越來越多樣化,比如語言、法律、習俗、藝術、職業、家具、服飾、宗教等都是客觀文化的物質形式,“這些形式在其內在的客觀意義上超越了個體,都是已有的文化活動及其未來規范的客觀化結果。”主觀文化卻相對日益萎縮。“主觀文化對客觀文化感到陌生,感到勉強,對它的進步速度感到無能為力。”原因是科技進步、社會發展較過去幾個世紀極為迅速,個體的時間和精力有限,不能以客觀文化增長的同樣速度把客觀文化內化為自己所有,因此個體生活被碎片化、片段化。人在客觀文化面前感到壓力,整合能力不能把文化產品內化,成為客觀文化內在邏輯規律控制下的載體。客觀文化與主觀文化相互離異因此成為現代文化的主要矛盾。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人們面對這樣的文化雙重性結構,總是困惑著:他們被無數的客觀文化包圍著,感覺到他們可以吸收客觀文化又不能完全內化,客觀文化既跟人們的生活看似無關但又有關。人們拼命地追求客觀文化,但是客觀文化的發展速度,讓人感到力不從心,喪失對客觀文化的判斷力,成為異化之人。
4 貨幣經濟下,貨幣對個體的影響—夷平化和個性化
在貨幣經濟下,擁有了貨幣,意味著人們可以用自己喜歡的方式享受用貨幣換來的事物價值。這是一種解放,只要貨幣在口袋里。貨幣,這個時代世俗的神跟中世紀的上帝一樣,為人們提供現世的合理性和人生目的。“上帝的觀念超越了所有相對的事物,是終極性的抽象綜合;在上帝的觀念上,生活的矛盾獲得了統一,生命中所有不可調和的東西找到了和諧。同樣,貨幣超越了所有具體事物,顯得可以調節一切生活矛盾:‘金錢越來越成為所有價值的絕對充分的表現形式和等價物,它超越客觀事物的多樣性達到一個完全抽象的高度。’”貨幣是一切事物的最大公約數,貨幣和上帝一樣全能,貨幣價值成為唯一有效價值。
貨幣經濟使得現代精神變得越來越精于算計,現實生活中的精確的算計使得人們越來越偏向于理性,把物質的價值轉化成量的價值,通過衡量輕重、計算大小、數量多少做著決定,并把這種決定事物價值的方法運用于社會的方方面面,避免事物的多樣性帶來的困擾。純粹計算多少的興趣壓倒對品質的興趣,雖然品質才能滿足人們的需要。準時、工于計算、精確成為現代精神,密切的跟貨幣經濟、理性性格有關,當然也跟現代快節奏緊張的生活有關,緊張快速的生活讓人們沒有時間去理會質。
貨幣經濟的結果是夷平化的悲劇,任何高貴的東西被拉到低俗的位置,所有最高的因素向低俗的因素看齊,但是最低的因素不會上升到最高因素的位置。比如說美好的愛情和神圣的事業,以前是人們渴求的人生目標,但是現在由于金錢的素質,金錢成了容易追求和實現的人生目標,那么美好的愛情和神圣的事業開始用金錢計算、用金錢衡量愛情和事業的美好和神圣,比如愛情是否可以換來豐富的物質生活、事情的神圣是用薪水作為衡量標準等,這完全被拉到了低俗的位置,導致了人們心理認識和心理依附的重心偏移。金錢不僅成為物質-經濟世界的交換媒介和統治者,也是精神世界的中介物,占據了精神世界的地盤。金錢夷平一切差異,使得人與人的關系的內在維度不再是用感情維系,人離感情遠了,離金錢近了,內在感情的維系被人與金錢物質的抽象的關系取代。金錢毫無感情,人們對都市生活的反應麻木不仁、毫無個性。大腦代替心靈對環境作出反應,理智和算計發揮到極致。人們對事物的微妙差別和獨特性質不能夠作出同樣的反應,而是用千篇一律的方式感受一切。所以這樣的社會排斥具有非理性、本能的、極端特征的人,同樣也排斥由內心而決定的生活模式,非主流模式。
但貨幣最大程度的促進自由和個性的發展,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幾乎與貨幣經濟的興起和發展齊頭并進。貨幣地租較之勞役地租和實物地租對人身的束縛度遠遠降低,勞役地租和實物地租使得農民被牢牢的控制在土地上,跟地主、領主的關系密切,這種義務的形式徹底地束縛了負擔義務者的自由。但是貨幣地租和實物地租一樣,都是向地主承擔義務,兩種地租形式支付的實際價值相等,但是通過繳納一筆單獨的租金代替實物價值,對義務主體的效果有天壤之別。義務主體有充分的自由去選擇以何種方式來繳納租金,在賺取應交租金外,義務主體更是自由的,人身從土地的束縛上解放出來。個體自由是“隨著經濟世界的客觀化和去人格化而提高”,但是貨幣帶來的自由是一種形式,是空洞和無任何內在意義的,只給了人們空虛的生命感覺。“表面上農民爭取到了做任何事情的自由——因為自由在此處是單純負面性的——但是事實上他不知所措,沒有任何確定無疑的內容。這種自由的狀態是空虛、變化無常,使得人們毫無抵抗力地放縱在一時性起的、誘人的沖動中。”現代生活體驗的無聊、虛無、以及膩煩感日益強烈,而個人主義的宣揚,個性的張揚,這些意義并不在于宣揚和張揚的內容,而是這樣的行為形式在無聊和一面性的社會里吸引注意力,占有一席之地的感覺。
5 結束語
中國處于社會的轉型期,經濟發展較之改革開放前有長足的發展,豐富的物質產品不斷沖擊著我們的眼球,攻擊著我們脆弱的抵御能力,瓦解著我們的信仰。理想的丟失、精神的緊張、思想的空白、心理的焦慮、人與人關系的冷淡,都是現實問題,亟需解決,人們總是試圖打破瓶頸,走出困境,但總是以失敗告終。物質、經濟高速發展的今天,人們的精神世界和信仰反而出現相背規律的發展。物質文明越是高速繁榮,人們的精神越是出現空虛,生活的意義和生命的價值越是質疑。貨幣,是出現這些問題的原因,揭示貨幣在造成社會問題的地位和內部規律。但是社會發展的規律以至于不可能消除貨幣,那么就得正確的對待貨幣。貨幣和理性一樣,在人類的發展上的作用功不可沒,它們曾經把人類帶出蒙昧和黑暗的中世紀,但這兩者僅僅是達到終極目標的手段,本身不是終極目標。面對日趨一面性的社會,我們應該用心靈感受事物微妙的差別和獨特的特征,擺脫貨幣和理性對人的異化,走出“單向度的人”。
注釋
①汪民安,陳永國,張王鵬主編.現代性基本讀本[M].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5:628.
②③戴維·弗里斯比著.現代性的碎片[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60,66.
[德]西美爾著.貨幣哲學[M].陳戎女等,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2:102,116,188,229,320.
⑦[德]西美爾著.金錢、性別、現代生活風格[M].劉小楓,編,顧仁明,譯.上海:學林出版社.2000:1.
⑧[德]西美爾著.現代人與宗教[M].曹衛東等,譯.香港: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1997:24.
⑨⑩[德]西美爾著.橋與門-齊美爾隨筆集[M].涯鴻,宇聲,譯.上海:三聯書店,1991:92,153.
劉小楓.金錢、性別、生活感覺[J].開放時代,2000(5):2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