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西關小姐”被稱為廣府文化的明珠,嶺南文化的經(jīng)典,其形象變遷成為嶺南女性形象轉變的先聲。20世紀初,“西關小姐”的服飾逐步體現(xiàn)出開放性、多樣性和功能性的特色,體現(xiàn)了嶺南女性時尚典范、社會精英的新形象。這種變化,不但是滿漢融合,中西交流的結果,更是近代嶺南,乃至近代中國開眼看世界,與市民社會崛起的彰顯。
關鍵詞:西關小姐 服飾 近代 嶺南 女性形象
服飾是文化、思想等時代印記的一種顯現(xiàn)。它依靠人體獲得審美價值,不僅反映出較大范圍的時代特征,而且靈敏地顯露了人們審美情趣的細微波動,展現(xiàn)出一個時代的審美文化。在滿漢融合,中西交流的大背景下,近代中國的社會轉型,同樣促成了女性服飾的“古今一大變局”。這在20世紀初的嶺南女性身上表現(xiàn)得尤為突出。20世紀初的嶺南女性推翻了臃腫繁瑣的清代女性服飾,代之以簡潔、實用,不再身負“辨第次,昭名分”功能的服飾,標榜了新一代的女性形象。嶺南女性的這場服飾變革率先體現(xiàn)在“西關小姐”的裝扮上。19世紀中期。西關地區(qū)富商家庭的小姐,開始享有與男子同樣受教育的機會,在歐美風雨的熏陶和洗禮中,她們以穿高衩旗袍、燙時興卷發(fā)、著高跟皮鞋、參與社會工作等新的形象,推動了女性審美觀念的革新,因而被人尊稱為“西關小姐”。近代嶺南女性的審美風尚,在“西關小姐”的服飾中得到了最直接的顯現(xiàn)。
突破傳統(tǒng):“西關小姐”的服飾變遷
20世紀初的西關,仍然延續(xù)著十三行時期的繁盛景象。商鋪林立,聚集了中西的物質文明;新式學堂興起,帶來了西方的先進科技。得益于經(jīng)濟、文化的優(yōu)勢,“西關小姐”在嶺南地區(qū),乃至全國較先具備了服飾變革的物質條件與精神基礎。在由清到民的半個世紀間,“西關小姐”的裝扮發(fā)生了一系列變化。
融貫中西的開放形態(tài)。“西關小姐”的服飾在近代逐步由硬襟寬袍轉向合體收身。清朝末年到民國初年的“西關小姐”服裝以高領、長袖、長裙且綴有多重滾邊的松寬袍裝為主,展現(xiàn)出內省克己的心理定向及輕人本重文本的觀念。辛亥革命的風涌過后,一種追求新穎時髦、強調女性曲線的新式旗袍終于醞釀成熟,這種旗袍擺脫了封建文化的制約。使民主、自由的精神得以初步展現(xiàn)。20世紀20年代的“西關小姐”將這種新式旗袍再次改良,衣著的風格更為開放,衣領漸低,袍身由拖地到過膝逐漸變短,且下面開衩,另配一雙半高跟鞋。至40年代,短袖、高腳衩旗袍和高跟鞋,已成為西關女性的普遍裝束。
旗袍吸收了西服的樣式與剪裁、縫制方法。全面進人了立體造型時代:衣片上出現(xiàn)了省道(胸省和腰省),腰部更為適身合體,款式及造型上的多樣變化,不僅體現(xiàn)出中國的制衣觀念和技術的演變,更體現(xiàn)著西方進步思潮影響下的思想自由和個性解放的主張,展現(xiàn)了一種人性的覺醒。“西關小姐”接納了這種中西合璧的服裝樣式,不是拿來主義,全盤吸收,而是有所取舍,欲遮欲露之間更顯魅力。
趨于多樣的審美追求。20世紀初的“西關小姐”旗袍流行傳統(tǒng)的團花,隨著之后女性社會活動的增多,花卉圖案又逐步被條格面料取代。由團花到條紋,對美的選擇逐步偏向簡約。盡管當時仍有旗袍繡有祥云等吉祥圖案,但多因其具審美價值,君子比德的寓意成分已大大減少。同時,服裝的色彩也較為自由,或鮮艷,或淡雅,完全依照個人喜好。這與過去禮教壓制下的傳統(tǒng)婦女衣著暗淡繁復,紅或黃的“象征”色僅能是皇族所特有,形成鮮明對比。近代嶺南女性服飾不僅擺脫了道德等級或倫理本位的承載意蘊,而且不再有統(tǒng)一的裝束標準,衣長、袖長、領高等均不受限制,可隨流行趨勢或長或短。“西關小姐”旗袍佩飾繁多,珠鏈或珠墜為當時的常戴飾物,墨鏡、鵝毛扇等也從西方傳人。受本地區(qū)西方貿(mào)易與文化的影響,“西關小姐”服飾中結鈕藝術的設計從簡單至復雜,從嬌小至夸張,有的襯托衣料的花紋,有的配合衣領、袖口、衫腳包邊的顏色,令人嘆為觀止。
從對旗袍及配飾的多樣選擇中可以看出,“西關小姐”對美的選擇,已不抱有過去做什么官,穿什么衣,帶什么金的心態(tài)。曾經(jīng)的服飾用以體現(xiàn)身份地位;而當前的選擇卻是為了“美”,具有審美的意味。
實用要求下的功能體現(xiàn)。漢族傳統(tǒng)服飾在長期發(fā)展過程中形成了衣冠之治的傳統(tǒng),在生產(chǎn)力低下的古代,由于主體力量受到限制,倫理本位色彩充斥于整個女性服飾,使之成為一種道德與傳統(tǒng)的精神載體。“西關小姐”摒棄了服飾中“辨第次,昭名分”的功能,增強了服裝的實用意義。尤其是在五四運動的影響下,30年代的“西關小姐”大多已為新興知識分子,或參加革命,或從事各種社會工作,使得女性服飾的功能性要求開始逐漸突出,旗袍造型兩邊開出高衩。大大放松了對女性行為的約束。30年代的“西關小姐”還常在長項鏈上插自來水筆,以便學習之用,將審美與實用相結合。
在傳統(tǒng)嶺南婦女長辮在后,服裝由旗裝變革為上衣過膝,上下兩件的寬松短打扮時,“西關小姐”的服飾卻經(jīng)過了:遮體,倫理的宣揚功能——美體,純粹的審美功能——利體,審美與實用的雙重功能,這樣一個遞進上升的過程,確實具有更為鮮明的進步性。在革除纏足惡習成為民初社會時尚的一個重大流變,放足后的女性在可以著高跟皮鞋或花鞋后;在提倡“天乳”,解除束胸,并開始使用文胸,凸顯身體的曲線之美后;在終于可以無視頭發(fā)“乃受之父母”,“寧留發(fā),不留頭”,實在是動不得的封建腐朽觀念,而任意剪發(fā)、燙發(fā)后,女性身心發(fā)育的文化環(huán)境得到了充分改善,傳統(tǒng)嶺南婦女也開始接受粗布旗袍,使旗袍裝在嶺南地區(qū)得以迅速推廣。
新派女性:邁向現(xiàn)代的“西關小姐”
透過“西關小姐”的服飾,我們看到了近代嶺南女性自覺審美觀念的逐步興起與成熟。事實上,追求美只是“西關小姐”外在形象的一種表現(xiàn),這與她們追求知識和理想的價值內涵互為表里,共同展示了嶺南女性的新形象。
時尚典范。“西關小姐”的服飾始終走在時尚的前沿,甚至超過了當時的時尚大都上海。陳丹燕在《上海的風花雪月》中寫到一家老餐館所掛的上海十大名妓的照片:“從來沒有想到的是,三十年代上海男人的審美觀是那樣的惡劣,那十個女人,全都僵哈哈地硬在大襟衣服里,沒有一點點的風月氣息。”2002年上海電視臺推出大型專題片《時髦外婆》,對20世紀上半葉的時尚女性也有諸多描述:“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旗袍幾乎成了上海新女性的典型裝扮。”“等到1945年、1946年的時候,時尚女子所穿的就都是低領子的短旗袍了。”從以上可以約略看出,上海女性白三四十年代開始流行旗袍,40年代中期旗袍才由30年代的拖地式長袍逐漸變短,相差于20年代便開始穿衣領較低、袍身較短式旗袍的“西關小姐”近20年。
關于旗袍的諸多論述均認為旗袍發(fā)起并首先盛行于上海,對此我并不否認。然而“西關小姐”旗袍裝的普及與款式的頻頻出新優(yōu)于上海,我對此也并不懷疑。商品文化使得嶺南人民靈活多變,他們關注世界,并能對外界反應敏捷、吸納迅速;他們唯實求新,具有一種先驅文化的屬性。同時代的嶺南女性與上海女性的服裝差異,意味著以“西關小姐”為代表的嶺南女性,不是跟隨者,而是創(chuàng)造者,她們引領了南方的時尚之風。
社會精英。由于近代廣州是西學東漸的橋梁,在開眼看世界思潮的激勵下,廣州出現(xiàn)了新的社會景象,不但西方醫(yī)學和技術得到越來越多人的認同,而且了解西方、介紹西方和學習西方的風氣興起,使廣州成為當時中國人開眼看世界的活動中心。尤其是西式教育的傳人,打破了中國封建社會傳統(tǒng)書院的教育制度和教學方法,開創(chuàng)了學習自然科學知識的新風。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嶺南女性開始走出家門,接受新式教育,步人工作崗位,甚至自主創(chuàng)業(yè)或參加革命。如清末民初的婦產(chǎn)科專家謝愛瓊,獨資在十六甫大街七十號創(chuàng)辦婦孺醫(yī)院(留產(chǎn)院),并增設產(chǎn)科講習所(后改為產(chǎn)科醫(yī)學院)培養(yǎng)新法接生人才。還有人大代表梁靄怡、“女醫(yī)神效”羅秀云、“三喉歌后”何麗芳、“大喉領袖”熊飛影等“西關小姐”,她們成為社會的精英一族。
服飾變革:文化的“博弈”與交融
便捷的水路交通帶來了西方的先進文明;一口通商的特殊權利帶來了繁榮的經(jīng)濟優(yōu)勢;遠離京都的地理位置相對容易地吸入了思想解放的春風;西學東漸,新式學堂的興起,帶來了女子接受同等教育的機會。西關地區(qū)似乎兼具了改革所應有的物質或精神條件。再有近代中國新陳并立的特殊社會環(huán)境,及邁向現(xiàn)代的神圣使命,嶺南女性服飾變革已是一件順其自然的事。
滿漢服飾風格的悄相交融。近代旗袍的誕生以滿漢政權的“博弈”為前提。旗袍起源于中國東北部,原為滿族(旗人)所穿的長袍。為維護滿洲貴族的統(tǒng)治,清朝統(tǒng)治者曾以推行滿族服飾,禁止?jié)h族服飾的手段來削弱漢人的民族認同感。清太宗多次厘定衣冠制度,并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剃發(fā)易服浪潮,以固國威,立即遭到了漢族人民的激烈反對,以后是以“十從十不從”的緩兵之策,暫緩了矛盾,使旗裝帶著漢服的痕跡得以長期保留。滿漢服飾風格的悄相交融,成為旗袍出現(xiàn)的前奏。
思想解放下的中西融合。婦女地位在近代從男尊女卑向男女平等過渡,發(fā)生了巨大轉折。以清末反對纏足、興辦女校及婦女參政等女權運動為始端,婦女解放的風氣由是頓開。民國時期,君主立憲制度被廢除,由服飾承載倫理本位,劃分貴族與平民等級的區(qū)別基本消失,女裝日益凸顯的隨意性使得民間對“官方”的著裝規(guī)定不予理睬,這把近代女裝變革推向了高潮。“西關小姐”在二三十年代就開始接受西式教育,會說英語、品西餐、過洋節(jié),接受西式服裝的立體裁剪方式實不為奇。至于歐洲布匹、羽紗、呢絨等衣料,手表、有色眼鏡、洋傘等的傳人,更是擴大了女性的著裝選擇,也改變了人們的著裝觀念。
本土文化的濡染默化。面對西方文化侵略與先進的兩重性,中國的政客們在集思廣益該如何選擇的時候,嶺南的“西關小姐”似乎未經(jīng)“細思量”便自然改良了。這不僅表現(xiàn)在一個“中西合壁”的旗袍裝上,更體現(xiàn)在她們既品嘗西餐,使用刀叉,以“洋”為時尚,又熱衷于廣州名食荔灣的小吃艇仔粥、雙皮奶,出入于蓮香樓;她們既能去基督教堂,也能去佛廟道觀;既追求戀愛自由,舉行文明婚姻,又將乞巧節(jié)過得熱熱鬧鬧,“在家舉行辭仙者,為數(shù)甚眾”。“西關小姐”這種容納中西的“本領”,與近代嶺南開放且多元的審美風尚及文化精神互為表里。一方面,嶺南人樂于接受新事物。廣開風氣之先,在近代中西文化的沖撞、交匯和融合中,嶺南人不斷揚棄、變革與重構,顯示出一種進取的態(tài)勢。另一方面,嶺南人不尚空談。本著開放兼容的態(tài)度,不受條框所囿。剪發(fā)、放足以及擺脫傳統(tǒng)束縛的大膽穿著,均體現(xiàn)出中西融合、傳統(tǒng)與近代共生的特征。
西關地區(qū)是富商的云集地,更是嶺南商業(yè)高度發(fā)達的地方,商人家庭背景,為“西關小姐”提供了女裝變革的物質條件與思想基礎。繁榮的十三行時期。西關地區(qū)的商賈曾扮演著半政半商的角色,他們既是商人,也是溝通中外商務的政府代表。西關女子最早接受西式教育,甚至留洋海外,為服裝改革提供了思想基礎。
旗袍的出現(xiàn),既是滿漢之間,中西之間交融的結果,又是女性接受新思想,擺脫封建宗法勢力的標志。從服裝本身來看,旗袍雖然借鑒和運用了西式的裁剪方法來收緊腰身,但同時旗袍上的盤扣、鑲滾邊飾和立領右衽等這些傳統(tǒng)女裝的造型和裝飾的手法,作為一系列服飾文化符號所傳達的深層意味卻是極為矛盾的。這一點表明了即使接受西方文化的“西關小姐”,也不可能走出傳統(tǒng)文化的范疇。這正是近代中國西體中用后的一大特色。旗袍雖未承載深厚的儒家文化,卻被譽為國服,聞名海外,正因為它代表著中國傳統(tǒng)文化向現(xiàn)代文明的邁進。
編校: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