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前人論述姜夔詞風,幾成定論:清空、騷雅、幽韻冷香、使事用典,卻更多偏向于主觀感悟,有失明朗具體。筆者查閱有關文論,篩選甄別,認為:“幽”,宜指文字的幽深微妙和感情之沉郁;“韻”,乃不可說破、說盡,有味外之旨;“冷”,與“心境”、“風景”有關;“香”,可從不同角度進行理解。同時,文章還對白石詞的清空、騷雅、使事用典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關鍵詞】姜白石 清空 騷雅 幽韻冷香
南宋周密《齊東野語》卷十二引白石自敘,為后學開列了一“知己”薈萃名單,自言“凡世之所謂名公巨儒,皆嘗受其知矣”。白石身世非“名公巨儒”,亦非屢世衣冠之族,而能以一閑散“奔走”江湖之“窶困無聊”文人(游國恩等主編《中國文學史》稱之為“近于所謂狷者”)之處境得以為時人“賞激”,析其因緣,蓋“或愛其人”之“襟期灑落,如晉宋間人”(陳郁語)、“翰墨人品,皆似晉、宋之雅士”(周密轉述范公成大語),“或愛其詩”之“似唐人”、“琢句精工”,“或愛其文”之“無所不工”,或“深服”其“長短句妙天下”等,白石之《滿江紅》(“仙姥來時”)、《揚州慢》(“淮左名都”)、《暗香》(“舊時月色”)、《疏影》(“苔枝綴玉”)、《凄涼犯》(“綠楊巷陌”)、《翠樓呤》(“月冷龍沙”)等詞序亦可作“或愛其詞”之參證,歷代文學家生前文名正效應即這般振動朝野上下、搖撼山林塵世者,除李白外可謂罕有。
然適如一般方家論定,白石文名、詩名等遠遜詞名。元張炎《詞源》雖宗美成詞“深厚和雅,善于融化詩句”,“而于音譜且間有未諧”,“意趣不高遠”、“軟媚”、“澆風”,而標舉白石之“清空”、“騷雅”。黃昇《中興以來絕妙詞選》云:“白石道人……詞極精妙,不減清真樂府,其間高處,有美成所不能及。”沈義父《樂府指迷》云:“姜白石清勁知音,亦未免有生硬處。”少時師事張炎的陸行直作《詞旨》云:“周清真之典麗,姜白石之騷雅,史梅溪之句法,吳夢窗之字面。取四家之所長,去四家之所短,此翁(指張炎)之要訣。”郭麐《靈芬館詞話》評姜詞:“一洗華靡,獨標清綺,如瘦石孤花,清笙幽磬。”至會性此,已漸破譯白石編構之詞風密碼,惜重蹈吾國詩、詞話等文論眩暈,于詩主“興寄”、“論詩如論禪”之光環籠罩舊例,仍采“模糊”、“無窮大”、“最大值”、“上限”語言批評。至劉熙載《藝概》始拈出“幽韻冷香”一命題囊括白石詞風,確為不刊之論,至王觀堂雖言其詞有“隔”與“不隔”之類,然“不隔之詞”“比之前人,自有淺深厚薄之別”,至今人錢鍾書《談藝錄·詩分唐宋》云:“宋之柯山、白石、九僧、四靈,則宋人之有唐音者。”雖言其詩得唐詩“豐神情韻”,然白石之“詩余”亦庶幾如是。劉、王、錢之論,已接近量化之“辭達而已矣”、不偏不倚、“不過不及”“恰到好處”、說明而非描寫之審美準則。
劉熙載謂“幽韻冷香”為白石詞審美取向,或許當本于葉燮《原詩》:“晚唐之詩,秋花也,江上之芙蓉,籬邊之叢菊,極幽艷晚香之韻,可不為美乎?”陳文華《唐詩研究講稿》詮釋曰:幽,深微之韻致也;艷,綺艷,綺羅鉛粉也;晚香,猶“衰颯”,非貶詞也。陳文華又推究晚唐詩風成因:一曰社會風尚崇裘馬清狂、放蕩不羈;二曰都市經濟方繁華綺靡;三曰晚唐大命將泛,詩人挫雄心蝕壯志而抑郁苦悶。游國恩等主編之《中國文學史》曰:姜詞適當吸收了晚唐詩人尤其陸龜蒙之藝術手法。閱其詩《三高祠》:“沉思只羨天隨子,蓑笠寒江過一生。”《除夜自石湖歸苕溪》:“三生定是陸天隨,只向吳松作客歸。”其詞《點絳唇》(“燕雁無心”):“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正合。而白石恰置身于“南宋王朝和金朝南北對峙,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都十分尖銳復雜”之時,一方面國勢式微,內憂外患;一方面南宋統治者“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白石雖“少小知名翰墨場”,然因“時嫉其能”,遂“十年心事只凄涼”,其少日奔走于長江中下游及江淮之間,壯歲長住杭州,晚年除一度涉足處州、溫州外,蹤跡不出太湖流域。總其一生,足印不可謂不廣,披山閱川,體蟲觀木,閱歷不可謂不豐。其一生交游甚雜,但與楊萬里、范成大、張鑒、張鎡(二張為抗金名將張俊之孫)甚得。故其思想常在“出世”與“入世”間徘徊,如魯迅評淵明雖以靜穆之風為主,然亦不摒除“猛志固常在”之“金剛怒目”。
至此,我們方可回視“幽韻冷香”一說。陰法魯評白石《暗香》(“舊時月色”)一詞時云:“幽韻,指幽靜的神韻;冷香,指清冷的香味。”并以之指示《疏影》(“苔枝綴玉”)、《暗香》兩詞旨。暫不以古漢語單音節、雙音節詞之理言其簡化及隨意,即以古典文論及張炎《詞源》比照,亦覺欠妥。郭紹虞主編《中國歷代文論選》為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書》“參之《離騷》以致其幽”作注曰:“幽,包括《離騷》文字的幽深微妙和感情的幽憤抑郁兩方面。”此注精當。張炎亦竭力推崇“白石騷雅句法”,騷雅者,意謂符合大雅、小雅、《離騷》之精神,換言之,“幽”宜指白石詞文字的幽深微妙和感情之沉郁。
觀宋人之審美取值,“韻”一術語既見畫論,亦出詩話。黃庭堅云:“凡書畫當觀韻”,“論人物,要是韻勝尤為難得”。“韻”即“有余意”。宋人王偁注曰:“有余意之謂韻即蓋嘗聞撞鐘,大聲已去,余音復來,悠揚宛轉,聲外之音,其是之謂矣。”李之儀《跋吳師道小詞》言柳詞“鋪敘展衍,備足無余,形容盛明,千載如逢當日,較之花間所集,韻終不勝”。高建中《唐宋詞研究講稿》曰:宋人強調“韻”,是一種清新淡遠的情調意味,要之,“韻”乃不可說破、說盡,它乃文外之意,“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味外之旨”,弦外之音。
邵堯夫《皇極經世·漁樵問答》云:“以我徇物,則我亦物也;以物徇我,則物亦我也。萬物亦我也,我亦萬物也。”繪畫以藍、白、綠等為冷色調,即“以我徇物”,審美主體心“冷”,凄涼寒惻,則視線所觸之審美客體皆“冷”,即“以物徇我,則物亦我也”。近人王觀堂《人間詞話》云:“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其《<紅樓夢>評論》又云:無我之境乃“吾心寧靜之狀態”、“無絲毫生活之欲存”得之,可作補充。俗語亦云“心靜自然涼”、“關心則亂”。此亦可用錢鍾書《談藝錄·長吉用啼泣字》引述瑞士哲人亞彌愛兒雨后玩秋園風物而悟“風景即心境”一語統言之。“風景”可刺激“心境”,“心境”可變化“風景”,“心境”可處“寧靜之狀態”、“無絲毫生活之欲存”之境地。吾國書、畫之論素言創作客體如創作主體。太史公《屈原賈生列傳》亦有文如其人之底蘊,法國布封亦遙相呼應:“風格即人。”
香,從程度分,除濃香、淡香外,按美國當代人本主義心理學家馬斯洛所破除之二歧化及傳統二元論理論,并以邏輯概念間對立關系為依歸,宜有處于濃、淡間之多種香;從發射角度分,有實體物象與文字組合排列形成之意象二類;從接受器分,有嗅覺,心靈等。
張炎《詞源》云:“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姜白石詞,如野云孤飛,去留無跡;吳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斷。此清空質實之說。……白石詞……不惟清空,又且騷雅,讀之使人神觀飛越。”“古雅”即“雅正”。《詩大序》云:“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孔穎達《毛詩正義》曰:“言天下之事,亦謂一人言之。詩人總天下之心,四方風俗,以為己意,而詠歌王政,故作詩道說天下之事,發見四方之風,所言者乃是天子之政,施齊正于天下,故謂之雅。”峭拔,唐圭璋、鐘振振《唐宋詞鑒賞辭典·前言》云:姜白石“得周(美成)之峭拔”,當言其詞風清剛瘦勁。清空,曰:“如野云孤飛,去留無跡。”吾以為僅指其屬辭“不要質實”,要能“疏快”,要用事其精髓宜指“融化不澀”,要用“虛字呼喚”等,仍未明了其實旨。“要能攝取事物的精神而遺其外貌”,即“幽韻冷香”。白石詞除具豪放、昂揚詞之為數不多幾首外,其記游、詠物、懷合肥情人詞或眾或寡或顯或隱地投效于“幽韻冷香”麾下。或曰:“幽韻冷香”并未包舉白石詞風,則世所評稼軒詞“豪”又何嘗概括辛詞?或曰:白石詞“使事”、“用典”、“故實”、“補假”而失之生硬。論“使事”、“用典”蓋始于鐘嶸《詩品序》,皎然《詩式》、張戒《歲寒堂詩話》、嚴羽《滄浪詩話·詩辯》、李漁《閑情偶寄·忌填塞》等踵其武,錢鍾書《宋詩選注·序》發揚光大:“偏重形式的古典主義有個流弊:把詩人變得像個寫學位論文的未來碩士博士,‘抄書當作詩’,要自己的作品能夠收列在圖書館的書里,就得先把圖書館的書放在自己的作品的書里。偏重形式的古典主義有個流弊:把詩人變成領有營業執照的盜賊,不管是巧取還是豪奪,是江洋大盜還是偷雞賊,是西崑體那樣認準了一家去打劫還是像江西派那樣挨門排戶大大小小人家都去光顧。這可以說是宋詩——不妨還添上宋詞——給我們的大教訓,也可以說是整個舊詩詞的演變里包含的大教訓。”吾以為明代王冀德《曲律·論用事第二十一》之論可謂辯證客觀:“曲之佳處,不在用事,亦不在不用事。好用事,失之堆積,無事可用,失之枯寂。要在多讀書,多識故實,引得的確,用得恰好,明事暗使,隱事顯使,務使唱去人人都曉,不須解說。又有一等事,用在句中,令人不覺,如禪家所謂撮鹽水中,飲水乃知咸味,方是妙手。”其實一切文字皆然。袁子才《隨園詩話》卷七亦云:“用典如水中煮鹽,但知鹽味,不見鹽質。”故“點瓦成金”之蘇軾,“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之黃庭堅詩文,自是過火,而美成、白石詞應屬恰到好處。
★作者簡介:王自榮,云南省祿豐縣第一中學高級教師,副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