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邶風》“其”字用法略考

摘 要:本文對《詩經·邶風》中出現的35個“其”字逐一分析，對前賢的研究做了梳理。同時，結合漢語語法規則，對它們進行了總結，得出了它們各自的用法和意義。

關鍵詞:《詩經·邶風》 其 指示代詞 副詞 助詞

《邶風》是“國風”中的一篇，在《詩經》中共有十九篇。而“其”字在《邶風》中共出現35次，使用頻率相當頻繁，分別出現在《雄雉》《燕燕》《谷風》《靜女》《北風》《終風》《綠衣》《擊鼓》《凱風》《旄丘》《柏舟》《匏有苦葉》和《二子乘舟》中。這些“其”字，由于各自所處的上下文環境不同，呈現出了不同的詞語特性和意義。

鑒于“其”字在《詩經》中出現的頻率很高，本文著手分析《詩經·邶風》中的“其”字句的運用，并歸納了它的語法意義。

一、“其”為指示代詞

葛根貴先生(1982)指出:“‘其’字作為指代詞，它的指代范圍較廣。一般說來，只要是處于說話人與聽話人之外的第三者地位，人、物、事都可以用‘其’指代”。下面分別闡述《詩經#8226;邶風》中“其”作為指示代詞的幾種情況:

(一)“其(+NP)+謂語”式

(1)仲氏任只，其心塞淵。(《邶風·燕燕》)

例(1)中的“仲氏”是指弟。“任”，可以信托的意思。“只”，語助詞。“塞”，實。“淵”，深。“塞淵”，誠實厚道。“其”，指“她的”，即“仲氏”。

(2)心之憂矣，曷維其已!(《邶風·綠衣》)

(3)心之憂矣，曷維其亡!(《邶風·綠衣》)

例(2)中的“曷”，相當于“何”，“怎么”之意。“維”，語氣助詞，沒有實義。“已”，止息，停止。“其”，代指“憂”。例(3)中的“亡”，用作“忘”，“忘記”之意。“其”，也代指“憂”。這句的意思是“心憂傷啊心憂傷，憂傷何時才淡忘?”

(4)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游之。(《邶風·谷風》)

周崇謙先生(1994)把此處的“其”字解釋為助詞，“就其”譯成“到了”。筆者以為上述分析不夠恰當。“方”，以筏渡過。“舟之”，以舟渡過。“泳”，潛游。“游”，浮游。此處的“就”應是動詞，“其深/淺”在這里是個名詞性短語，“其”是指示代詞，指“那湍河水”。

(二)“狀語+其(+NP)”式

(5)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養養!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邶風·二子乘舟》)

例(5)“泛泛其景”之“景”即“影”字。正義曰:“泛泛然見其影之去往而不來。”阮元校勘記云:“經作‘景’，正義作‘影’，古今字。”可見“其景”指二子泛舟之影。

(6)燕燕于飛，差池其羽。(《邶風·燕燕》)

例(6)《鄭箋》:“差池其羽謂張舒其尾翼。”“其羽”指燕的尾翼，“差池其羽”即指燕張舒之尾翼不相平行，“其”為指示代詞。

(7)雄雉于飛，泄泄其羽。(《邶風·雄雉》)

例(7)《毛傳》:“雄雉見雌難飛而鼓其翼泄泄然。”毛傳在“泄泄”后加一“然”字，乃是狀寫雉飛的形貌，而非釋“其”字，“其”為指示代詞，故云:“鼓其翼”。

(三)“謂語+其(+NP)”式

(8)終溫且惠，淑慎其身。(《邶風·燕燕》)

例(8)中的“淑慎”是形容詞用作動詞。“淑慎其身”句箋云:“淑，善也。”而“慎”即謹慎之義。故孔穎達正義云:“且能恭順善自謹慎其身。”“淑慎”是形容詞用作動詞，“其”是指示代詞。

(9)燕燕于飛，下上其音。(《邶風·燕燕》)

(10)雄雉于飛，下上其音。(《邶風·雄雉》)

例(9)和例(10) 中的“下上其音”的“其”是指“燕燕”與“雄雉”，“下上”用如動詞，句意是說鳥鳴之聲或下或上。

(11)睍睆黃鳥，載好其音。(《邶風·凱風》)

“上下”，即“忽上忽下”“或上或下”，“上下其音”是說燕子的啼叫聲來處不定。可見“上下”在此相當于雙音節形容詞。第二句的“載”是語氣助詞，“載好”尚不算雙音節形容詞。因只有這么一句，故附于此。

(12)泛彼柏舟，亦泛其流。(《邶風·柏舟》)

例(12)中的“泛”，浮行，漂流，隨水沖走。“流”，中流，水中間。“亦”，語助詞。“其”，指代“柏舟”。這兩句是說“柏舟泛泛而流，不知所止”。

(13)濟盈不濡軌，雉鳴求其牡。(《邶風·匏有苦葉》)

例(13)中的“盈”，滿。“不”，即否定性的副詞“不”之意。“濡”，沾濕。“軌”，車軸頭。“牡”，雄獸稱牡，因而雄雉也稱牡。這里的“其”，還是指示代詞。這兩句是說“河水雖漲不濕軸，山雞聲聲喚伙伴”。

(14)爰居爰處?爰喪其馬?(《邶風·擊鼓》)

例(14)中的“其”指代前文“踴躍用兵”的戰士，而“其馬”作“喪”的賓語，是指擊鼓用兵時將士們失去的那些戰馬。

(15)泛彼柏舟，亦泛其流。(《邶風·柏舟》)

王顯先生在談到“亦泛其流”這類例句時，覺得這些例中“泛其”是“其”字式。北京大學中國文學史教研室編注的《先秦文學史參考資料》認為“亦泛其流”的“泛”是動詞，“流”指水之中流，這里的“其”屬于指示代詞，不構成“泛其”格式。

(四)“其+形容詞+其他”式

(16)誰謂荼苦，其甘如薺。(《邶風·谷風》)

“其甘”是定中結構，此“其”指代“荼”，是“甘”的描寫對象，修飾“甘”。“荼”的甘甜之味。

以上是代詞“其”的四種基本用法。這類“其”字無稱代作用，單純用作指示。代詞“其”在句中不能獨立存在，必須同后面的詞(詞組)結合連用，這是由它本身固有的語法特點所規定的。同時，當指代因素在句中占主導地位時，“其”必定是個代詞。

二、“其”為疑問副詞

(17)其虛其邪?既亟只且!(《邶風·北風》)

“其”在《邶風·北風》第一、二、三章中用作副詞，多表示反詰語氣。“虛”，通舒。“邪”，通徐。這句可譯作“豈可舒緩又從容”。這里的兩個“其”字都表示一種疑問的語氣。其實，在甲骨文中“其”就有用作副詞這種用法，陳發喜先生(2001)在《甲骨文“其”字論析》一文有很詳細的論述①，所以把此處的“其”析為副詞“多么”是很貼切的。

三、“其”為助詞

“其”在《詩經#8226;邶風》中作為助詞，有以下幾種類型:形容詞+其(+NP);其(+NP)+形容詞;疑問詞+其(+NP)。

(一)形容詞+其(+NP)

(18)絺兮绤兮，凄其以風。(《邶風·綠衣》)

《毛傳》中有“凄，寒風也。”“凄”在這里是形容詞用作狀語，修飾后面的謂語，“其”字作助詞用。

(19)曀曀其陰，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則懷。(《邶風·終風》)

漢語的正常語序是主語在前，謂語在后，而這類句子是謂語在前，主語在后，可謂是主謂倒裝的句子。周崇謙先生在《詩經“其”字類釋》一文中指出例(19)和(20)中的“其”是助詞，董治安先生也認為例(19)和(20)中的“其”是助詞，它們在這里本身并沒有什么意義。筆者贊同兩位先生的觀點，認為“其”在這里作助詞用。

(二)其(+NP)+形容詞

(20)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邶風·靜女》)

葛根貴先生認為此處的“其”用在主謂之間，它的語法作用在于連接前后兩項，構成主謂結構或偏正結構，是個結構助詞。筆者也很贊同，雖然在很多文學性注釋中，“其”被譯為“真”“多么”等，來強調了少女的嫻靜和快樂的程度。但在作語法分析時，我們認為它是結構助詞。

(21)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

北風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攜手同歸。(《邶風·北風》)

駱錘煉和馬貝加先生(2007)認為這四個“其”字都是結構助詞。“北風涼”是主謂結構，“雨雪雱”是動補結構，中間分別插了一個“其”字。因為“涼”是描寫“北風”的，而“雱”是補述“雨雪”。“北風涼” 和“雨雪雱”已經是完整的句子。在這種情況下，“其”在句中不充當任何成分，只是連接前后兩項的結構助詞。同時，王力先生認為“雨雪”，降雪。“雱”，雪盛的樣子。“其”字用作形容詞詞頭。這兩種說法意思差不多，此處的四個“其”字都是結構助詞。

(22)擊鼓其鏜， 踴躍用兵。(《邶風·擊鼓》)

駱錘煉和馬貝加先生(2007)把此“其”析為副詞，而葛根貴先生(1982)指出此“其”用在動補之間，當屬結構助詞。筆者認為葛根貴先生的分析更適切些，也更適合這里的語境。王力先生(1999)則認為“其”字用作形容詞詞頭。筆者認為“其”在這里作助詞和形容詞詞頭都是可以的，因為它們之間是相通的。

透過例(21)、(22)，我們知道詞頭是詞的構成部分，它們并不是一個詞。詞頭實際上沒有什么意義，只是用來凸顯詞性而已。所以，把“其”作為形容詞詞頭的用法歸為助詞，筆者認為完全可以。

(三)疑問詞+其(+NP)

(23)何其處也?必有與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邶風·旄丘》)

此例句中的“其”處于問句中，但“其”本身不表疑問。駱錘煉和馬貝加先生認為，當疑問代詞“何”在“其”前面充當狀語時，“其”的復指作用消失殆盡，呈現出與“何”結合成為一個詞的發展趨勢，即“何”與“其”組合成為一個固定的詞“何其”。隨著字詞的不斷發展，筆者認為兩位先生的看法體現出了“其”字的語法化過程。

在《詩經》中，“其”字共出現543次，其中重復出現的有72次，而在《邶風》中出現的有35次。前賢時哲對“其”字的意義和用法多有研究。向熹先生(1986)認為《詩經》中“其”字有八種用法。毛毓松先生(1994)認為《詩經》中“其”字有指示代詞、語氣詞或者語氣副詞和助詞三種用法。周崇謙先生(1995)認為“其”有七種用法。陳炯先生(2002)認為《詩經》中帶“其”的句子可分成三類:第一類“其”字句中的“其”為指示代詞;第二類“其”為語氣詞;第三類“其”和疑問代詞“誰”“何”“曷”或指示代詞“彼”連用，以加強疑問語氣或強調指稱。《詩經#8226;邶風》中出現的35個“其”字不外乎以上幾種用法。透過《邶風》中全部“其”字的逐個分析，我們可以了解“其”字在句中的具體涵義。

以上是筆者對《詩經#8226;邶風》中的“其”字作的粗淺陳述，限于水平，疏誤難免，敬祈指正，以期時賢對這一語法史上的問題作進一步的考證和研究。

注 釋:

①陳發喜先生(2001)在《甲骨文“其”字論析》一文中認為，“其”

字作副詞有三種情況:1.表揣度語氣，如:(1)不我其受佑?(《合集》6322版)2.表疑問語氣，如:(2)今日其夕風?(《合集》13338版)3.表時間的副詞，例如:(3)王其田往來亡災?(《合集》28466版)

參考文獻:

[1]葛根貴.《詩經》的“其”[J].江西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2，(2).

[2]周崇謙.《詩經》“其”字類釋[J].廣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4，(1).

[3]毛毓松.論《詩經》句中“其”[J].廣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4，(1).

[4]董治安.詩經詞典[Z].濟南:濟南教育出版社，1989.

[5]駱錘煉，馬貝加.《詩經》代詞“其”和話題的關系——兼論“其”的語法化[J].語文研究，2007，(1).

[6]王力.古代漢語(校訂重排本)(第二冊)[M].北京:中華書局，1999.

[7]向熹.詩經詞典[Z].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6.

[8]陳炯.釋《詩經》的“其”字句[J].江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2，(5).

[9]陳發喜.甲骨文“其”字論析[J].湖北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3).

(查靜遠 南昌理工學院共青校區師資科 332020;周根飛 合肥 安徽大學中文系 23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