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國際關系學中高頻度出現的關鍵詞“非傳統安全”,從語義的感情色彩看顯得比較冷靜與中性,不能看出人們對當前新的安全問題的主觀態度與評價;從詞語的結構看是由“傳統安全”加前綴“非”構成,意為不屬于“傳統安全”的范疇。當今的安全問題呈現出多樣性與復雜性,用“非傳統安全”一語指稱,顯得比較困惑與不妥。筆者認為不如用“當代安全威脅”一語來代替。一是用“當代”一詞來限制,能突出一個“新”(問題的始發性),在時間界定上也能說明自西方冷戰結束后新形成的一個話題;二是以“威脅”作中心詞能突出其危害性。
關鍵詞:非傳統安全 語義 當代安全威脅
在安全研究領域,非傳統安全觀成為了國際上新近形成的熱門話題,“非傳統安全”這一概念在國際關系學界、外交部門和國家領導人之間頻繁使用。但據筆者所知,廣大業外人士對這一詞語還是比較陌生的,也未引起國內語言學界的廣泛關注,特別是對高校從事現代漢語教學和研究的人來說,它還是個比較陌生的詞語和概念。筆者試圖從現代漢語語義分析的角度,對“非傳統安全”做些探討。
一、“非傳統安全”產生的背景
(一)不屬于中國人的專利
“非傳統安全”一詞是20世紀90年代的“舶來品”。國外一些有識之士在蘇聯解體后不久開始大量使用類似說法,如“non-conventional threat”(非常規威脅)、“non-military security”(非軍事安全)、“non-traditional security”(非傳統安全)等等,但它究竟出于何時,源自何人,公認的準確定義又是什么,至今仍無定論。就連使用頻率最高的美國等西方專家學者們也不了解。其實,人們想表達的是這樣一種形勢,即“隨著全球化的到來,隨著冷戰的終結,傳統的軍事斗爭手段和勝負觀,已經不能確保國家、社會和公民的所有安全權益;新的安全形式和新的威脅性質,遠遠超出了老政治的說教和舊式的教科書;必須探究新的路徑和思想,用更加開闊的視野,對待今天和未來的人類可能面對的全新的挑戰。”[1]
中國政府從2001年開始在一些重要的政策文件與講話中使用“非傳統安全”一詞。2002年11月中國發表了《中國與東盟關于非傳統安全領域合作聯合宣言》。2002年,中國共產黨的十六大報告明確指出:“傳統安全威脅和非傳統安全威脅的因素相互交織,恐怖主義危害上升。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有新的表現。民族、宗教矛盾和邊界、領土爭端導致的局部沖突時起時伏。南北差距進一步擴大。世界還很不安寧,人類面臨著許多挑戰。”
2003年5月21日,《人民日報》第7版發表了王逸舟先生的“重視非傳統安全研究”的文章,標志著“非傳統安全”范疇進入學者們的論述范圍。[2]
2003年12月,中國社會科學院在北京召開“非傳統安全與中國”學術研究會,形成了若干對非傳統安全的學術觀點。(這是中國國際關系學召開的第一次有關非傳統安全的全國性學術研討會。)
2006年11月,我國第一本以非傳統安全為主題的教材《非傳統安全概論》由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
(二)成為高頻度詞語的原因
歷史上的各個時期,在人們生活的各個領域中,社會上的一切都會在詞匯中有所反映,這就促成了語言中新詞語的不斷涌現。毫無疑問,“非傳統安全”是新產生的詞語。心理學家馬斯洛在需要層次論中把安全視為人在滿足生存需要后的第一需要,國際政治學家們則把安全看作是國際關系發展的核心因素。古往今來,安全是人們追求的首要價值,也是國家發展方略的首要指向[3]。綜觀當今現實,我們又身處“不安全”時代,“那些逐漸突出的、發生在戰場之外的安全威脅”[4]越來越成為大多數國家生存與發展所面臨的主要現實威脅,如“9·11”是冷戰結束以來最令人矚目的恐怖慘案,傷害對象的不確定性使得任何一個無辜者都可能成為恐怖主義活動的犧牲品,因此,它的“威脅”比人們以前遭遇過的任何威脅都大,它造成的心理“恐懼”也比以前出現過的任何恐懼更嚴重。又如當今的環境問題也是個新的安全威脅。當人們無法用傳統的政治、軍事安全來指稱當今時代的“來自經濟、社會環境、生態、文化、信息等更寬泛領域的新安全威脅”[5]時,就試圖尋找與以往的傳統安全概念不同的、能明顯區分“傳統安全”觀的新詞語來表述,于是便借用“非傳統安全”一詞來更新人類對安全的認識,指稱“新的安全觀”。(當然傳統安全概念本身就是因為有了“非傳統安全”才產生的。)盡管至今中外學者對此還沒有一個統一的說法,但在安全研究領域,“非傳統安全”作為關鍵詞出現的頻率最高,遠勝于其他相近的同類詞語,成為近來高頻度使用的一個詞語,用以表達對當前安全形勢和安全挑戰的多重關注。
二、“非傳統安全”的語義分析
(一)從詞義的來源看
詞義來源于客觀現實,是客觀現實的反映,但詞義不是客觀對象的直接反映,而是人的認識活動的結果,即詞義中包含著人的認識和態度,也就是主觀因素[6]。所以,對“非傳統安全”這一研究范疇,專家學者們的表述,使用的詞語不盡相同,諸如“新的安全威脅”“新安全觀”“新安全挑戰”“軟安全“和“非常規安全”“非傳統安全領域”“非軍事安全”“全球安全”等。其表述各有側重,反映出專家學者們對上述詞義所包含的態度和認識,或強調“新”(不同于傳統的),或強調“威脅”(來自主觀和客觀的不安全感),或強調“安全領域”或強調“全球性”。相比較而言,“非傳統安全”從名稱上不易看出這種有別于傳統的政治、軍事安全帶來的新的安全威脅所包含的明顯特征:“新”及不安全的本質——給人的生存造成威脅;它側重的是其不同于傳統的形式,屬于非傳統的形式或范疇。而且,這一概念不易看出命名者對這一新的安全問題的主觀態度與評價,從詞義的感情色彩上顯得比較冷靜與中性。
(二)從詞語的結構分析
“非傳統安全”是由“傳統安全”前加“非”構成的。據《新華字典》(商務印書館1998年修訂本)解釋:“非”跟“是”相反。有兩個義項:①不,不是:莫~,~買品;②不合理的,不對的。顯然,在“非傳統安全”這個語境中是第1個義項“不,不是”。《辭海》(縮印本,上海辭書出版社1986年4月第7次印刷)有6個義項,其中第1個義項為“不是”,如~親~故;第2個義項“不”,如~同小可。《現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1993年北京第146次印刷、1983年第2版)有6個義項,其中第4個義項為“不是”:~買品,~無產階級思想,答~所問。《現代漢語規范詞典》(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語文出版社2004年第1版)有7個義項,其中第4個義項是“動詞:表示否定的判斷,相當于‘不是’”如~親~故;第5個義項是“詞的前綴,附在名詞或名詞性詞組前,表示不屬于某種范圍。”如~金屬元素,~公有制經濟,~主流作家;第6個義項是“副詞,表示否定,相當于‘不’”如~同尋常。
比較以上工具書,顯然對“非”的解釋中,《現代漢語規范詞典》的第5個義項最恰當,與“非傳統安全”的語境最吻合。首先,該工具書的權威性毋庸質疑,它是由“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現代漢語規范詞典編寫組’編寫,近100位專家先后參加工作歷時12年,由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語文出版社出版,嚴格貫徹國家規范標準,按詞義發展脈絡排列義項,根據義項的語法功能標注詞性。”[7]其次,該書相對成書較晚,于2004年出版,編纂的水平、能力,釋義的準確性、科學性隨著人們對詞語認識的不斷深入與提高,應該說達到了一個比較高的水準,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的一個研究成果,不僅根據義項的語法功能標注了詞性,而且對“非”的解釋比其他工具書多了一個義項,即“詞的‘前綴’,附在名詞或名詞性詞組前,表示不屬于某種范圍”。“非”的這個義項與西文中的“non-”完全同義,即在原有的詞根前加一前綴,表示不屬于某種范圍(顯然這是個后起的義項)。所以,“非傳統安全”從字面上理解就不屬于“傳統安全”的范圍。傳統安全通常指以軍事、政治安全為主的國家安全,那么,“非傳統安全”則應指軍事、政治安全領域以外的安全問題。但據專家學者的研究表明:當今現實的安全問題不僅包括政治、軍事為主的傳統安全領域,還包括經濟、文化、科技、社會、生態環境等多種領域,安全威脅的來源呈多樣性。所以,對“非傳統安全”詞語的認同、解說和范圍的厘定仍需加以研究。
三、代之以“當代安全威脅”表述及理由
筆者認真拜讀了余瀟楓教授等編著的《非傳統安全概論》并在網上搜索了相關文章,在種種不同的表述中,比較贊同“新的安全威脅”這一說法,只是從現代漢語的構詞特點(復合式的雙音詞為主)來權衡仍覺不夠理想,故提出用“當代安全威脅”一語來表述。理由如下:
(一)歷史上被后起之說取而代之的詞語不乏其例
我國自“五四”以來有諸多詞語前后稱呼、叫法不一的例子。如“五四”時期頻繁使用的“德先生和賽先生”后被“民主與科學”代替,新文化運動起始時的“羅馬大同語言”被“世界語”代替。再如“‘語文現代化’在國外也叫‘語言規劃’(language plannig),但在我國該術語只在學術圈里有影響,社會公眾比較陌生,不如‘語文現代化’的叫法明確易懂,突出了與語文改革和中國現代化建設的關系,所以最近二十多年來語文現代化這個叫法逐漸被人們所接受”。[8]
“非典”一詞的產生與通行更是一個很好的說明。2003年春節前后,隨著一種“嚴重急性呼吸道綜合癥”(世衛組織簡稱sars)的流行傳染病的肆虐,“非典”作為當代漢語一個活生生的新詞傳遍神州,通行海外。其實,在疫情發生之初,并無專門詞語指稱,國家衛生部、廣州衛生廳等采用“不明原因肺炎”來指稱這種不同于“典型肺炎”的肺炎,直到2月9日,在廣州召開的醫療專家指導小組緊急會議上,才將疫病名稱確定為“非典型肺炎”。從此,一個用來專門指稱“不明原因肺炎”的詞語宣告產生并被廣泛使用。但這個五音節短語隨后被雙音節化為“非典”,后又很快舍棄引號而寫成非典。[9]
又如近些年來用“互聯網”取代了“英特網”,新加坡前些時期用“網際網絡”,后也改用“互聯網”等等 。
(二)用“當代安全威脅”來表述更能反映問題的實質
1.用“當代”一詞限制,突出一個“新”:問題的始發性
盡管中外學者對“非傳統安全”問題的表述不盡相同,但有一點是共同的,即它是一種“新安全”或“新威脅”,因為它們大多是“始發”的安全問題。這類新型安全問題是過去很少見到或者根本沒有見過的,現在卻變得日益“現實化”與“普遍化”[10]。正如中國國際關系研究網發表的俞曉秋《國家安全的新焦點——非傳統安全》一文,認為非傳統安全問題其實是西方冷戰后除軍事安全問題之外的其他各類安全問題和威脅的一個“總稱”,其含義指的是“正在形成的國家安全與國際安全現狀的一種新的認識和一個新的安全研究領域。”用“當代”一詞加以限制恰好能體現“正在形成”和“新”的特點,(從語言節奏及構詞上,比已有的“新的安全威脅”顯得嚴整和書面化,更符合現代漢語構詞以雙音節為主的趨勢與習慣),“當代”字眼一入眼簾人們會首先想到它是個新的安全問題,不同于“傳統安全”,而且“當代”與“傳統”構成一對反義詞。當然“現代”與“傳統”也是反義詞,“現代”意為“現在這個時代”,但在我國歷史分期上多指“五四運動”到現在的時期,用它來表述西方冷戰后新形成的一個話題,則時間上過于不確定、過于長久,而“當代”為“當今時代”的意思,當代的事、物、觀念,都有新的含義能說明問題的始發性,在時間的界定上也能說明自西方冷戰結束后新形成的一個話題。
再者,國外學者也有以“當代安全”命名的專著,如泰瑞·特里夫的《當代安全研究》以“當代”一詞冠名。國內學者在研究中也經常使用“當代安全問題”的表述,如北大朱峰教授在2004年的《中國社會科學》上發表的《“非傳統安全”解析》中指出:“1970年安全研究術語的一個重大變化,是‘國際安全’開始取代原來常用的‘國家安全’概念,這一變化反映了學術界和政界的共識:當代安全問題在范圍上是國際性的。”
2.以“威脅”作中心詞,突出其本質“危害性”
國外學者也有以“威脅”作為中心詞的,如前文提到的“non-conventional threat”(非常規威脅)、“non-traditional threats”(非傳統威脅)、“new security”(新威脅)等。“威脅”一詞《現代漢語詞典》解釋為“用武力威迫恫嚇使人屈服”;《現代漢語規范詞典》解釋為“動詞,(某些因素)造成危險或危害”。可見對同一詞語的解釋不盡相同,后者比前者認識到了“威脅”不局限于用武力使人屈服,危害的因素更寬泛了,這一點與當今對安全問題的認識比較吻合,更適合于當今的安全問題。盡管“安全”本身的含義指沒有危險或不受威脅,但以“威脅”作為該詞語的中心詞,具有更強更醒目的警醒與威懾力,凸顯其“危害性”,也能更好地體現有關“非傳統安全”問題的一些特點諸如成因的潛在性、傳遞的擴散性、表現的多樣性、治理的綜合性等[11],給國家和個人造成嚴重危險或危害性,因此引起了國內外專家學者、國家政府的廣泛關注,成為一個熱門話題。
總之,若以“當代安全威脅”一語來指稱當前的安全問題,則有利于避免有關如何界定“傳統”與“非傳統”帶來的難點問題。比如“傳統安全”與“非傳統安全”的界限有重合交叉之處,如經濟安全與環境安全的若干問題與軍事安全難以區別,政治安全中有許多傳統安全的因素,也不斷增長著非傳統安全的因素等等。因為這種新的安全問題是從傳統安全延續和擴展而來的,如果忽視它背后的傳統根源,就會造成戰略判斷與政府決策的失誤。[12]“傳統”是歷史悠久的,代代相傳的,“當代”離不開“傳統”的傳承與遺留,是從傳統安全演化而成的,當然與傳統有重合交叉之處。
再者,“非傳統安全”(non-traditional security)一說畢竟是舶來品,是從英語中翻譯過來的,要成為現代漢語的一個新詞語,也有是否符合現代漢語構詞特點與表述習慣的問題。
基于上述分析,筆者認為用“當代安全威脅”一語來表述,語義更加明確,更符合現代漢民族的表述習慣。
注 釋:
[1][2][3][5][10][11][12]余瀟楓.非傳統安全概論[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6.
[4]王逸舟.重視非傳統安全研究[N].人民日報,2003年5月21日第7版。
[6]王振昆,謝文慶,劉振鐸.語言學基礎[M].北京:中央廣播電視大學出版社,1983年9月第1版第138頁。
[7]黃伯榮,廖序東.現代漢語[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年6月第4版。
[8]蘇培成.語文現代化和漢語拼音[C].北京:語文出版社,2004年第26頁。
[9]揚啟光.非典:一個新詞氤氳化生的文化語言學解析[J].廣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年7月。
(靳宜萍 浙江湖州師范學院教師教育學院 313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