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斯特是美國20世紀上半葉最著名的詩人之一,艾略特稱贊他為“最卓越、最杰出”的英美詩人。在詩歌領域,弗洛斯特一生獲得過無數的大獎,他四次獲得美國著名的普利策大獎,獲得過全美文學藝術學會授予的金質獎,獲得過美國藝術和科學研究院授予的“愛默生——梭羅獎章”,1960年美國國會通過授予弗洛斯特金質獎章的議案,以表彰他的詩歌成就。就在他逝世的那一年,弗洛斯特獲得他夢寐以求的“波林根詩歌獎”。
一、遁世者的出路
在文化的交流中,我們似乎只注意到東方的隱士文化,那些無為與無爭的遁入山林的隱者。但在弗洛斯特的獨幕劇《出路》中,我們看到了詩人對美國隱入山林的遁世者的描述。《出路》描寫的是一個獨居在山林里的消極避世的叫阿薩的人,他多年前因為哥哥被女友拋棄,而兩弟兄又不愿意為財產分離,一起隱居到山林里,他的哥哥已死去。這天黃昏,一個陌生人闖進阿薩的家,這個陌生人是個被追捕的殺人犯,曾讀過有關報道這遁世者的文章,試圖獲得庇護,尋找逃亡的出路。兩人在對話中展開對愛情、幸福和希望的討論,然后兩人在旋轉中暈倒。阿薩被陌生人打昏過去,又被拖到外面的樹林里,恰好追捕的人趕到,陌生人丟下阿薩逃跑了。
《出路》中的隱居者阿薩,獨自簡樸地生活在山林里,與世隔絕也不與外人來往。他之所以遁世于山林,是受到他哥哥的感染,對人情感到冷淡,同時也不愿意與他哥哥分開。他哥哥死后,阿薩一人隱居,每天靠一些土豆和蔬菜生活,偶爾用雞蛋去外面換一點生活的必需品。阿薩是一個性格孤僻的人,他的隱居主要是性格使然。他說“我是個喜歡清靜的人”,對信仰、對兩性之間的感情,他幾乎沒有去思考,因為他說“我幾乎沒有同女人說話的機會”。阿薩就是這樣過著貧窮簡樸但清靜的生活,是逃亡的陌生人突然的到來,打亂了他的生活,陌生人本來是逃亡的角色,但出現在隱居者的小屋里后,仿佛成為了開啟阿薩混沌愚癡的哲人。陌生者的好奇與追問,以及帶來的外界的信息,都使從來不思考人生的阿薩開始質問自己生活的目的:
陌生人:老伙計,你幸福嗎?
阿薩:哦!
陌生人:你幸福嗎?你活著有什么目的嗎?
阿薩:(失魂落魄地望著他身后的門)我從來就不愿意相信希望。
弗洛斯特的詩性描寫就體現在這里,他利用劇中著力描寫的“角色顛倒”的技巧,來表現富有詩意的哲理。自得其樂地過著孤家寡人的生活的阿薩,卻成了尋找生活的出路的人,雖然他最后又逃回了小屋,重新獨自寢安,但他的心境可能從此不能安寧了。而尋找出路的逃亡者,卻成為開啟阿薩的智者,他與阿薩談宗教信仰,談現代文明,談幸福和生活的目的,甚至玩“顛倒角色”的游戲,使我們不得不思考,究竟誰在逃亡,誰在尋找出路?
該劇發表于20世紀20年代后期,20世紀初期,美國通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獲利,發展成為現代化工業的國家,進入帝國主義階段。現代工業文明帶來美國社會經濟的高度繁榮,但是也帶給人們以困惑和精神的迷惘。龐德和艾略特的詩歌表達了對現代文明的深刻反思和批判,迷惘的一代的文學作品以海明威為代表,表現了深深的迷惘和幻滅。弗洛斯特是一個善于捕捉意象的詩人,在劇中他也設置了一個鮮明的意象:林間的小屋。這獨居者的小屋里有什么?他的詩歌《林間小屋》告訴我們:“有誰能比煙和霧更好地評價一種內心陰霾的同類的精神?”弗洛斯特深刻地揭示了那個時代的人們內心的陰霾。
二、詩人的審美追求
《在一家藝術品制造廠》的獨幕劇,是詩人對藝術墮落為商品的憤慨和對藝術美學價值的捍衛,表現了詩人的價值觀和審美觀。托尼是一位年輕有才華的雕塑家,因為他沒有名氣,所以他的作品雕塑完后,為求生存,都要交給那個徒有虛名的坎貝爾,他隨意地修改一下,就用他的名義賣出去,托尼只能得到很少的一點錢。這天晚上,托尼和女友布蘭奇在工作室里,托尼剛完成了一尊《可知她的芳名》的雕塑。托尼對這件作品十分鐘愛,但想到明天就要交給坎貝爾變成他的作品,托尼非常傷感:“今晚她是我的,是我創造了她。她真可愛。”他感受到自己成了坎貝爾的藝術品制作的奴隸,“我被剝奪了。我被變得平庸。”為了不使自己的作品變成換取金錢的商品,托尼發瘋般地喊著“我就是那個為使女兒不被君王強暴而把她殺死的羅馬父親”。他撲向雕像,喊著“謀殺”把雕像摧毀了。
劇中的托尼,是個有藝術追求的年輕藝術家。他對金錢的社會把什么都變成金錢十分反感和憤慨。由于生活的無奈,這位有著藝術才能卻沒有名氣的雕塑家,為了生存不得不把作品出賣給那些巧取豪奪的人。詩人對金錢肆虐藝術的社會現實,對資本主義金錢至上的價值觀予以了深刻的批判。在他的眼中,藝術和金錢,藝術家和商人是勢不兩立的。托尼在劇中說道:“聽聽從通用電氣公司到通用汽車公司那些老板們是怎樣談論藝術的吧。你讀到過他們中的一位在那所著名大學的畢業典禮上是怎樣說莎士比亞的嗎?他說在我們這個時代,像莎士比亞那樣偉大的人自然會作為一個工業巨頭獲得成功,而不是作為一名詩人。他還說多虧現在的執政黨使這個國家夠富裕,所以才能追求一點精神價值。”詩人憤怒這些商人把藝術說得一錢不值,同時也鄙視那些用金錢來衡量藝術的人,“我真討厭房地產經紀人用美這個字眼。”該劇也是創作于20世紀20年代后期,斷斷續續地寫了多年,可以看出是詩人精心之作,雖然沒有公開發表,但對詩人對現實的批判態度和詩人的價值觀的揭示,確實是尤其生動具體的。
更重要的,是詩人對自己美學觀的表達和捍衛。他認為不僅有藝術真實的美,還有藝術的美:“對,美,要是你明白我用這個字眼的意思就好了。你會說‘美即真’,但美也可以就是美。世上既有真之美,也有美之美。”詩人追求的就是藝術的完美,即“美之美”。所以劇中的托尼一旦創作了完美的雕像后,他為自己每天為得到坎貝爾的十美元,而出賣作品、出賣藝術的靈魂、出賣美而感到可悲。再也不愿意做一個“被人豢養的奴隸”。詩人在劇中還表達了自己的藝術追求,要創作真正的藝術品,而不是“像異教徒似的機械地復制古老的藝術形式——生搬硬套的復制美”。
三、生活的守護者
正如弗洛斯特對藝術反映生活的主張一樣,詩人要用美的性靈去捍衛生活的美,守護生活的真實與純凈。他不僅要用詩歌來歌唱生活的純凈,而且還要用戲劇來揭示生活的更深刻的意義。詩人的五場話劇《守護人》,描寫的是一個叫理查德的研究生,為完成一個學業調查,他的導師蒂特科姆教授給他聯系了一間居住的鄉間小屋,小屋的主人亨利是個別有用心的愛喝酒的老頭。亨利竭力貶低山后伐木場的工人們,把他們說成是一群流氓、盜賊。在與工人們交往的過程中,理查德逐漸了解到教授和亨利都是虛偽的,對他都是有所求的人,所以才阻止他與工人們的往來。教授安排他住到這里,是想讓理查德為他的研究做調查;亨利貶低伐木場工人,是為了讓理查德為他守住地窖里的酒。理查德開始蔑視和痛恨他們的虛偽和虛假,而在與工人們的交往中,消除了對他們的誤解,從他們貧窮的生活中感受到這個階級的真誠、善良和偉大。理查德是個思想比較激進的青年,同情勞動階級,希望社會的平等、民主。他說:“我過去總認為民主的意思就是人人都能免費上大學受教育。我對天下每個人都抱有同樣美好的愿望。”然而麗達他們的生活,卻讓理查德看到了社會真實的一面,看到了社會特別是有產階級對工人們的偏見和誣蔑,最后他對他的老師說:“我守護的是這些人的名聲。”
弗洛斯特的《守護人》寫于1939年到1942年間,這一時期正是世界范圍內的無產階級的覺醒和工人運動的高漲時期,也是美國進入帝國主義階段,世界進入反法西斯的歷史時期。階級斗爭、民族斗爭和民族解放運動可以說風起云涌。世界出現了三大陣營:帝國主義、法西斯主義與社會主義。這些時事政治矛盾與民族矛盾,使詩人的世界觀受到了很大的影響,1937年10月25日,詩人在哈弗福德學院作了一次題為“貧窮與詩”的演講,他講述了他與貧困者交往的故事,朗讀了幾首寫工人和窮人的詩歌,它們是《孤獨的罷工者》、《雇工之死》、《山丘上的土撥鼠》、《泥濘時節的兩個流浪工》。這就看出,詩人的這次演講,真實地表達了自己的人民藝術家的立場:“我通常都或多或少地暗中在替我也許能稱為‘我的人民’的人辯護。我不是說美國人民——我從不在外國人面前替美國辯護。但當我說我的人民,可以說我是指一個階層,指我所屬于的普通百姓。”詩人把自己歸入普通老百姓,即大多數勞動人民的階層,表達了他寫作的立場,是為窮人寫作:“詩從來都是歌頌貧窮”,“我頌揚過貧窮,談論過貧窮之美及其對藝術的作用,但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東西——因為我要朗讀關于人的詩——我不敢說他們是富人還是窮人。”在詩人的人生觀里,勞動人民首先是人,不管他是貧是富。首先他是人。正是弗洛斯特的人文主義精神,和他受到的時代潮流的影響,使他寫出了這部充滿對人性真實的追求,對勞動者深刻的理解和同情的劇作。詩人在劇中批判了有產階級的虛偽,表現了詩人追求的真實的人性。教授和亨利的利己和自私,恰好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價值觀的體現,然而他們的作為又用虛偽的紗巾遮羞。教授需要學生理查德給他做無償的社會調查,為他完成自己的研究,卻裝出一副好心人的面孔為理查德安排好住處。亨利是一個自私的老頭,一再訴說他的房租低廉,內心里卻暗自高興一舉兩得,既有了租金又找了一個為他守護酒窖的人。理查德后來認識到了他們的真實面目,對他們進行了無情的批判。這就是詩人所堅持的人性,他認為文學藝術就是寫“人”,不管是富人還是窮人。對富人的虛偽的品行,他予以深刻的批判;對窮人真實、善良、美好的品行,他予以頌揚。
我們用弗洛斯特的一段話來作為結束語,這是詩人在1930年11月15日的阿默斯特學院校友會上的講話中的結尾:“然后是存在于每件藝術品中的文學信念,請注意,我說的不是憑借技巧創作的藝術品,而是真正的藝術品;這種信念堅信事物之存在,會和你一樣表達但甚至比你希望能夠表達得還多,并且會出人意外地到達一個你只是曾經憑某種激情預感到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