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記得小時候拔蘿卜的事情。土地里,蘿卜整齊地排列著,一個有著一個據守的位置。我模仿父親的姿勢,一雙手繞過那些鋸齒形的、使皮膚刺癢的葉子,貼近泥土緊緊地揪住,然后用力往上拔。
我幾乎使盡了渾身力氣,才將蘿卜拔出來,濕濕的黝黑的泥地里,只留下一個坑,空空的,赫然醒目。我卻絲毫沒有在意,因為這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事實也是如此,只需要一段時間,當一場風雨過后,沖刷而下的泥沙就會慢慢地將它們填滿,仿佛什么也沒有發生。
一次,拔完蘿卜回到家里不久,醞釀已久的一場雪旋即從天空深處鋪天蓋地而來,雪幾乎將一切覆蓋起來。
這是記憶中最為罕見的一場大雪。直到第二年開春的時候,堆積的雪才一點點地融化干凈,泥土里萌生出許多青草。被父親招呼著,我跟隨著來到菜地里再次拔蘿卜。彎腰,低頭,驀然發現去年冬天的那個蘿卜坑,依然還在那里,依然空空的。
在剛剛過去的冬天里,發生了那么多的事情。門前那堆骨架似的鋼鐵,被從掩埋的積雪下面挖掘出來,運走并投進沸騰的熔爐里冶煉,脫胎換骨。那棵大樟樹被耐不住寒冷襲擾的人們一一肢解,在黑夜里盛開幾朵燦然的火焰后,化成迎風飄灑的灰燼,無跡可循。一個冬天過去了,在一場罕見大雪的覆蓋與撫摸之下,一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蘿卜坑卻依然還在那里,并沒像預料中那樣消失,也似乎沒有什么改變。我無限驚訝起來,怔在那里。
直到有一天,父親離我而去,我才真正明白一個蘿卜坑當年給我的驚訝與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