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又在醞釀全班換座位。真服了她了。沒事就坐在辦公室里玩排列組合。
新的座位表公布了。不受班主任待見的學生,全部被放在后四排。
明顯的意圖。她想保護一部分人,而放棄另一部分人。
我坐在后排靠窗的一個獨位。飲水機的前面。
全班只有我一個人沒有同桌。
我閉上眼睛。世界一片灰暗。17歲的心像是一顆幼嫩的核,被某種尖利的東西劃破了。
大家聯合要求不換座位的事,有人預先通報給班主任了。
班主任來班里解釋換位的原因。
因為“有同學向我反映,現在的座位不利于學習。”
同學的反映,值得這么三番五次的乾坤大挪移么?
那么,現在她明知很多同學對換座不滿,為什么還要堅持這樣做呢?
別打著為了學習的旗號。為了學習,也該讓學習好和學習不好的坐在一起吧。
隨即,班主任改了座位表,把挑頭鬧事的兩個同學換回原來的位置。
領頭的被安撫住了,憤慨激昂的人重新變回散沙。除了有人小聲嘀咕幾句,大家接受了這個現實。
和蘇維同桌大半個月。交情算不上深,但是,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一起練歌,用英文傳紙條。他叫我“閨女”,我叫他“兒子”。
晚自習,我正寫著作業,他突然說了一句:“今天是我們父女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了。”
隨后,他又在紙條上寫道:“I am proud of my daughter。”
突然間就傷感起來。像是沙漏的聲音,在內心輕輕地回響。
我的獨位緊靠窗戶。陽光充足,如同一只伸過來撫慰我的手。
然而每次看到別的同桌悄悄說話,翻同一本書,提問時相互幫助,我的心情就會不好。
和我關系不錯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表達了對我的同情。小六。蘋果。薄荷。柚子。
William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一句話也沒說。那一刻,我有種悲情英雄的感覺。
蘇維給我發短信:“看見女兒可憐的樣子,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你還是要開心。回頭你就跟班主任講,那個位置太偏,看不清黑板。”
如果說,痛是鮮明的,那么,善意也是。
哪怕只是昏暗中的一點微光,或者,濃霧里的一條清晰的山脊線,也會讓我的內心充滿光明。
我現在有點喜歡這個位置了。陽光總是滿滿的,很亮,很暖,很清靜。
天使的夢想
以促進學生全面發展和展現藝術才華的名義,校學生會決定在12月24日舉行平安夜社團聯合演出。社團成員必須參加。其他學生自愿。
各社團的社長屆時要進行個人才藝展示。作為文學社社長的我,思前想后,覺得除了寫文章,就只有唱歌拿得出手了。
幾天前,我與何念念合作的歌曲《Peerless》在藝術節預賽上鎩羽而歸,這正是一雪前恥的大好機會。
經小六引見,我找到音樂社的吉它手西澤和貝司手輕介,邀請他們為我伴奏。
“你打算唱什么歌?”西澤問。
“還沒有確定。”
“我有首剛寫的曲子。如果你來填詞,會更有意義,跟展示藝術才華的主題也切合。”西澤說。
“太好了!”
西澤當即彈了一遍他寫的曲子。校園民謠的基調。清新。帶點惆悵。
內心好像有什么奔跑起來,可能是一群閉合了翅膀的鳥,也可能是風,伴隨著輕柔歡快的節奏,穿越彩虹,重拾記憶。
記得剛進高中時,音樂社在我們眼里猶如神話。那樣的輝煌,那樣的強大,那樣的高不可攀,以至報名的人排起了長龍。
曾經被西澤他們的演出震撼過很多次,像眾多花癡女一樣,許久,心才回復了平靜。
當時只遺憾自己沒有足夠的才藝加入音樂社,從來沒想到,這些亮得晃眼的人有一天會親自給我伴奏。
彼此的青春,在這個越來越接近冬天的十字路口,終于有了交集。
一整個晚上,拿著西澤寫的簡譜,在電子琴上反復地彈,填詞。
音符聚在一起,像是鴿子和玫瑰,能夠帶來幻覺、安慰與沉醉。
而我是寂寥,是燈焰的一次小小的風暴,是靈魂聽到的自己的聲音,不屬于人群和白日。
近11點完成歌詞,馬上用短信給西澤發了過去。
天使的夢想
A:天使遺忘,寂寞重量,
習慣了善良,也習慣堅強。
疲憊時光,最初夢想,
明天的旅程,搭車去遠方。
A:我的方向,我的歌唱,
不害怕流浪,也不怕受傷。
你的信仰,你的天堂,
彩虹的影像,短暫中漫長。
B:華麗冒險,記憶篇章,
消失的思念回響,
牽我的手,引領我去飛翔,
夕陽化作我翅膀。
可能是填詞過于興奮,怎么也睡不著。漫無邊際地瞎想。
年輕到底有什么用。是忙于樹立遠大理想,還是趁著好年華周游世界?
如果能用神游替換現實中讓我們煩擾的一切,該有多好。
排練,還是排練
中午沒有吃飯,按照約定直接趕到演播廳練歌。
西澤用吉它彈唱了一遍《天使的夢想》。
我坐在一邊,感覺著它。校園民謠聽久了會覺得心里惆悵。
鼓手來了,是高一的學弟。聽說五歲就開始打鼓了。
跟我搭檔唱歌的信風也讀高三,與西澤同班。他是音樂社的主唱。
第一次排練。西澤對我和信風的演唱不滿意。
他不發火,也不是板著臉的那種嚴厲,而是背過身自顧自地彈吉他,不搭理我們。
我和信風訕訕地坐在樓道里練歌。沒有樂器伴奏,老是找不準調。
好心的蘋果探監似地給我送來一包餅干,一瓶冰紅茶。
西澤神色冷漠地說:“這段時間,你最好只喝礦泉水。”
晚自習前,非常的餓。我發短信給柚子:“過來找我。我請你吃飯。”
我們買了盒飯和酸奶,坐在食堂里慢慢地吃。
剛好信風給我發來短信。她看見,笑著說:“信風是我偶像哎!”
又一個中午,趕到演播廳的時候,西澤和信風正在搶一袋小浣熊干脆面。
鼓手不熟悉這首歌的結構。第一遍,進錯了拍子。第二遍,仍在相同的地方出錯。第三遍……在對他悉心講解、現場示范、反復強調均宣告失敗后,西澤無可奈何地說:“我看你是技術高,智商低,聽不懂人話啊。”
輕介笑著打圓場:“他以前都是獨奏,沒有合奏經驗,練練就好了。”
于是輕介邊彈貝司,邊用手勢提醒鼓手。我們說,輕介揮拳的樣子很像奧特曼。
夜里上網,蘋果的對話框跳了出來。她說:“外面的雪好漂亮,趕快許愿吧!”
然后是薄荷的頭像閃動:“終于等到雪了!好開心。”
我看看窗外,隨手給小六發短信,告訴他下雪了。
他回復:“別吵!我正以雪為題進行創作呢……”
早上,收到宋西羽與何念念的短信,提醒路滑,上學當心。
一心想著出門打車,結果等了40分鐘,過往的竟沒有一輛空車。
零下10度的天氣。地上,泥濘的雪和堅硬的冰難分彼此。
我穿著單褲,抱著吉他,無任何保暖措施。蕭瑟的風直接闖入體內。肩線僵硬,耳朵和手指凍得生疼。
William來電話,問我在哪。我說在路上,快走到陽光廣場了。
他說:“你白癡啊,走那么遠干嗎,等我一下,我就過去。”
我以為他是開車過來把我捎上,結果也是走著來的。還好吉它不用我抱了,輕松很多。
路面很滑,走得很辛苦。一路上我們重復最多的話是“凍死啦!”
我叫上小六、William、江毅和石際去音樂教室搬演出用的樂器。
大家聚在報告廳。最后一次彩排非常成功。
西澤終于露出了笑容:“不錯,不錯!練了這么久,就看明天的了!”
不盡如人意的演出
下午三點半,演出拉開了序幕。
輪到我們的節目時,西澤突然發現自己的吉它發不出聲音。
昨天彩排時,一切都是正常的。為什么問題偏偏出在這時?
燈光背景里,我和信風對視著,腦子里茫然一片。
觀眾的目光聚集在舞臺上。
西澤和小六換了吉它。重新調音。臉上是平靜到有些陰郁的神情。
大家站在舞臺上,不動聲色地彼此配合著。
沒有人看出發生了什么。只有我們自己清楚,樂隊連平時一半的水平都沒有發揮出來。
信風和我也唱得平平。
回到家,洗澡,拉上窗簾,躺在床上給樂隊的人發短信。大家一一回復。
“在突發事件的影響下,我們演得算不錯了。”
“大家每天在一起玩得挺痛快的,值了!”
“雖然不太完美,但展示出來的還算成功……”
只有西澤的心情不好。他說:“我覺得我們演砸了。”
我說:“節目能順利演下來,我們已經贏了。”
“演成這樣,能叫贏么?”
“別太苛求自己。我們只是發揮得不夠好,但也沒出大的紕漏。”
“我不甘心。”
安慰不了他,我的心情也變得沉重了。
溫暖圣誕夜
圣誕夜的燈火說亮就亮了。我,西澤,小六和輕介打車去南京路上的基督教堂。
大街上擠來擠去的少男和少女,揮舞著煙火棒,空出的手,有些緊張地握在一起。
聲色浮動。我們像是珊瑚叢中游移的氣泡,溫暖而美好的,如呼吸一般存在。
彩燈向外噴射著圣潔的光亮。店門上全部貼著可愛的雪花、圣誕老人和麋鹿圖案。
教堂被塞到爆滿。
唱詩班的歌聲舒緩輕柔,像來自天堂的樂音,遙遠又飄緲。
這樣的夜晚,有一種時光消逝得非常慢的錯覺。
四周是溫暖的。我的心里沁出同樣溫暖的花枝,細微得無人察覺。
寒冷的冬天,讓我們開出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