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天女巫

清葉

我遇到她時，她正在雨中行走。我問她去哪里，我可以與她共傘。她挑起細銳的眉毛說，其實雨水很乖。

她的聲音如同敲擊瓦檐的雨水，叮咚作響。我呆呆地站著，看她遠去。

一小塊鮮艷的紅色轉瞬間在街角消失，不知為何，我的心底突然泛上這般感覺:毛茸茸地想要發笑，而又有一湯匙那么多的淡淡憂傷。

我沖進雨里，想要追上她。因為我覺得這個時間、地點以及氣氛，要求我必須這么做。

等我追上了她，她已經把手中的傘撐起來了。她說，雨要停了。我抬起頭，果真再沒有水珠落下。烏云消散，陽光普照。她躲到她的傘里面。她說，你好，我是陰天女巫。

我是個好學生，認真聽課認真做作業，甚至上學放學路上聽的mp3里面，都是為了提高口語而準備的英文教材。和陰天女巫成為朋友之后，她告訴我，只有我的平均成績到達95分以上，才能成為第二個掌管天氣的女神。我驚訝，原來她的成績可以這么好。她說，要不然哪有這么多時間來掌管天氣。

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和她坐在雙杠上講話，看她把腿蕩來蕩去——舉著傘;放學后我繞彎去街心花園東北角的香樟樹下，把腦袋抬得高高的，看她坐在樹枝上——打著傘。

上課的時候，我會偶爾望向窗外，想什么時候會變成陰天，她會不會馬上收起傘來。

女巫

我撐著傘，在熙熙攘攘的街上走來走去。我把鼻子貼在一家商店的玻璃窗前。店里走出一個高大的男生，他說:“請問……”

“沒事”，我小聲說，“我只是缺水了……”

“你沒事的話，為什么會對著店里的衣服笑呢?” 他笑了。

“如果我不笑，你怎么會出來呢?”

我跟著男生走進店里，喝完水，我指著他的電腦屏幕說，第三首歌結束之前，會有很大的雨。

我走出門外，撐起傘。陽光燦爛，我的腳步輕盈，影子悠長。我聽到一些動靜，轉過身去，那個笑容單純的男生追了上來。

“你怎么知道馬上會下雨?”

“因為我是陰天女巫?！?/p>

“巫”字說完，風聲如尖銳的哨音迅速刮過街角，越來越大。我從傘下伸出手，接到了一顆水珠。我把傘合攏，望向跌落無數雨點的天空。

“你們下雨是要打傘的，對我而言，下雨卻是補充水分呢?！蔽艺f。

“你是陰天女巫，我還是晴天國王呢。” 他像看怪物一樣的看著我。

“你只是離家出走賭氣打工的學生，告訴你，想當女巫，平均成績要到達95分以上呢?！蔽倚α恕?/p>

清葉

雨過天晴，我走入街心花園，樹上紛紛墜下透明的水珠。還沒到東北角，就有一只手拍到我的肩上。

是她，她把手攥成拳狀伸到我面前:“猜，我給你帶來了什么?！蔽倚π?“你這么神秘，我怎么猜得出來?！彼扉_手掌，是一塊白白的片狀固體。她說那是雨換石，我可以用它換取這個月任何一個晴天，讓它下雨。我好奇地拿過來，涼極了。

我把雨換石還給女巫，對她說:“拜托，讓這個周末下雨吧?！?/p>

蘇褐

周末，天氣晴朗。店里人頭攢動，我坐在電腦前，把音樂設成《Bright Eyes》單曲循環。

我知道出走一個半月之后，家里已經沒有當初那么賣力地找我。

唯一擔心的是清葉。雖然我囑咐過她，不要把我的去處告訴別人，可我依然怕她有一天會泄露出去。清葉是我的同班同學，平常是個活潑的女生，然而學習起來特別安靜。一個月前，她來店里買東西發現我后，便時不時來看我。

“蘇褐，”老板走了過來，“七號柜的員工生病了，你去那里吧?！?/p>

我有一些小憂慮，七號柜可是商店外面看得最清楚的柜臺。

清葉

我把電話掛掉，心里有一絲小興奮。管七號柜的是我的遠房表姐，雖然不熟，但依舊答應幫我這個忙，條件是請她吃一次肯德基。

公車的人很多，天氣這么好，大家當然要出門了。但我知道，今天下午一定會下雨。

我下車，路過幾爿小店之后，《Bright Eyes》的音樂傳入耳朵。

靠近店門的七號柜，我看見那個男生的瘦長影子。我數了三下，走進店里。

“蘇褐，我要跟你講一件事?！?/p>

“什么事?”他有些疑惑。

我鼓足勇氣:“我喜歡你，我想要你做我的男朋友?！?/p>

他哈哈笑了起來:“傻話，我每月的生活費都不夠養自己呢?！?/p>

“所以，我希望你能回到學校，好好念書?！?/p>

他嘆了一口氣:“謝謝你。可是，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巫?！?/p>

天底下有那么多女巫嗎?蘇褐能碰到什么女巫?

“我也是一個女巫。”我深吸了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道。

蘇褐

天底下有那么多女巫嗎?我瞪大眼睛看著清葉。幾天前，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女巫，沒想到可能不止一個。

看著我在發愣，清葉笑了?！敖裉鞎掠?，哪怕現在如此晴朗?！?/p>

又是陰天女巫?

她把表抬起來看了看，“你有兩種選擇:一是給家人打個電話，告訴他們你在哪里;二是坐在這里等你的家人到來，從外面發現你?！?/p>

我半是生氣半是好笑，“你怎么知道我家人會來這里?”

“你的母親因為要支付電視尋人啟事費，不得不在周末兼職，已經拜托了同事在今天陪她逛商店尋找工作。我聽班主任說的，千真萬確?！?/p>

我驚異她的用心，驚異家人的用心。但是我真的不想面對我那日日醉酒的爸爸、夜不歸宿的媽媽。

“你走吧，”我對她說，“你不了解我的情況，我是絕不會回家的?！?/p>

“我們倒數十秒，然后看向窗外。”我被她篤定的笑容震撼了。

《Bright eyes》停止的那一秒，屋外的天空突然晦暗。緊接著，大雨鋪天蓋地而來。

“我不走了，因為我沒有帶傘。”清葉笑著說。

女巫

我懷疑這樣做到底對不對，簡直是在逼迫他。

忽然，我看見蘇褐的表情凝住，我和他一起往窗外望去。是她，滿身的雨水，好像一大朵被水打濕的花。

她走了進來，笑容微漾:“蘇褐、清葉，你們好?！?/p>

蘇褐吃驚地問:“你們認識?”

女巫把手掌攤開，讓我們看已經褪掉顏色的雨換石?！艾F在最重要的是想好接下來做什么，要么出門陪我去找到蘇褐的媽媽，制止她前往銀行，把錢匯到網絡騙子的手里;要么是在雨換石停止效力之前，把它換成時換石，讓時間倒退到蘇褐離家之前?！?/p>

我和蘇褐一起叫出聲來:“怎么會?家里慘成這樣了。”

清葉

那天，我們自然而然地選擇了第二種方法，因為那是最簡便的、最不會帶來損失的方法。

許久以后，蘇褐告訴我，當初他離家出走確實過于極端。他想出了一個方法治爸爸的酒癮，那就是只要爸爸喝酒，他就要過去湊兩口，爸爸因為害怕他也染上酒癮，在家就不怎么喝酒了。自然地，媽媽去辦公室過夜的次數也少啦。

時間倒退，也給我帶來了一個好處，那就是可以忽略掉自己跟蘇褐表白的話。學生時代，還是婉約為好。當然我也發現蘇褐喜歡的到底是什么了，他喜歡的不是陰天女巫這個人，而只是她這個奇怪的身份。

說到陰天女巫，我現在都不知道，她怎么可以知道那么多關于蘇褐家的事情。難道是因為當時她關心蘇褐比我還進一步嗎?自從她把雨換石變成時換石以后，就受到懲罰失去了女巫的魔力!她現在喜歡陽光，喜歡干燥，淋了雨也會感冒。

她再也不是什么女巫了，她是我和蘇褐最好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