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當今全球經濟環境劇變的背景下,我國必須利用自主創新彌補自身的薄弱環節,產、學、研結合作為自主創新的有效途徑,被賦予了更大的使命。那么,國家為促進產、學、研結合出臺了哪些新政策?阻礙產、學、研通路的癥結在哪里?出路又在何方?帶著這些問題,本報總編輯孫定與科技部政策法規司司長梅永紅進行了深入的交流。
產學研結合
企業為主體
“今明兩年,國家將投入1000億元支持科技創新,鼓勵企業提高自主創新能力,支持科研院所與企業聯合研發技術、開發產品,加快產、學、研結合進程。”
孫定: 面對金融危機,國家出臺了4萬億元拉動內需的政策,以促進經濟快速平穩增長。在這種背景下,國家對于加大自主創新力度,推進產、學、研結合有哪些新的舉措,科技創新的機遇何在?
梅永紅: 這段時間以來,我越來越強烈地感到,金融危機對我國經濟和社會帶來的影響非同一般。外部市場的變化與內部的結構性矛盾交織在一起,決定了我們面臨的困難有可能比其他許多國家更加復雜和艱巨。那么我們應該怎樣應對呢?國家已經推出了一系列“組合拳”,包括十大措施、十大產業振興計劃,還有科技支撐,我認為這些政策既及時有力、又體現了長短結合和標本兼治。溫家寶總理在2月25日主持召開的國務院常務會議上,研究部署了發揮科技支撐作用,促進經濟平穩較快發展的措施。這次會議關鍵的一點,就是對技術創新寄予更多更大的期望,而且支持力度也是超常規的。
談到科技創新,自然就會涉及到產、學、研結合。國家新頒布的多項具體政策措施都是促進產、學、研結合的,比如動員科研院所和高等院校科技力量主動服務企業; 支持科研院所與企業聯合研發技術、開發產品,促進人才向企業流動; 鼓勵科研院所為企業提供檢測、標準等服務。此外,鼓勵骨干企業承擔國家重大科技攻關任務,建立面向企業開放共享的技術創新服務平臺,加快先進技術向中小企業轉移。今明兩年,國家將投入1000億元支持科技創新,鼓勵企業提高自主創新能力,支持科研院所與企業聯合研發技術、開發產品,加快產、學、研結合進程。
孫定: 這些年來,我國產、學、研結合取得了哪些成績?
梅永紅: 產、學、研結合是市場經濟發展到現階段的必然產物,或者說這一事物本身就是市場經濟發展的標志。我們今天所強調的產、學、研結合,不是指一般意義上的技術交流與合作,而是創新要素的優化配置與互動,是構建完整持續的創新鏈條。近年來,我國產、學、研合作日趨活躍,取得了長足進步,創造出了很多好的經驗和模式。如通過產、學、研合作,培育和形成了我國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的第三代移動通信TD-SCDMA標準及產業鏈條等。
特別值得提出的是,產、學、研結合與企業創新能力的不斷提升密切相關。我們所強調的產、學、研結合不是計劃經濟條件下的行政命令,而是必須以企業為主體,以市場為導向。目前,全社會研發人員有70%在企業,研發投入也有大約70%的資金是由企業提供的,來自企業的發明專利申請也大大超過大學和研究機構。這種變化為以市場為導向的產、學、研結合創造了前提條件。
科研院定位要清晰
作為公共機構的大學和科研院所大多直接或間接地扮演了市場競爭主體的角色,這樣就形成了創新活動的功能重疊,也使得有限的科技資源難免分散重復。
孫定: 我國自主創新成果產業化取得了顯著成績,但也存在企業技術創新能力不強、自主創新成果轉移機制不健全、工程化和系統集成能力薄弱等問題,您認為是哪些原因造成的?
梅永紅: 產、學、研結合確實還有很多問題,究其原因,按我自己的理解,可總結為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是由于我國很多企業還處于傳統要素投入的初始階段,對技術的需求和敏感性都很欠缺。這類企業賺到錢后,往往更愿意去搞簡單的規模擴展,或轉向短期高回報的領域,如房地產、股市等,而不是追求本領域的更高、更精。而產、學、研結合是有基礎的,企業本身必須有這種需求,甚至還必須有技術轉化能力和二次開發能力。

第二是創新主體的價值取向問題。從高校和科研單位來分析,目前的管理制度仍然束縛了科研人員與企業合作的積極性和主動性。比如高校對科研人員的評價考核機制,使得他們寧愿追求發表更多的論文,獲得更多的獎項,爭取更多的科研經費,而不是為企業和社會帶來更多的直接效益。
第三是缺乏有效的中介服務。科研院所關注的是技術,很難把技術做到適應產品的市場需求的程度,許多企業、特別是中小企業又普遍缺乏技術集成能力。這就需要有中介服務機構來扮演串聯者的角色,把各類相關的技術進行集成和熟化。在許多國家,這類服務往往被當做公共服務,由政府負責提供。我們在這方面的差距還很大。
孫定: 這幾點原因您分析得都很透徹,但看似它們都有關聯。產、學、研結合有沒有更深層次的障礙呢?
梅永紅: 如果要追根溯源的話,可以發現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那就是我國的高等院校和科研院所在創新活動中,普遍存在著功能定位不清的問題。他們對于應該做什么比較清楚,但對于不應該做什么,恐怕沒有誰能說得清楚。現實的情形是,大多數高校和科研院所幾乎都在無限延伸自己的活動邊界,既做基礎研究、也搞應用開發,既做科研、又辦企業,可以說是無所不為。這個問題的存在,不僅影響到產、學、研合作的健康開展,而且也不利于社會創新資源的優化配置,也有悖于市場經濟所強調的公平競爭。
需要說明的是,高校和科研院所的技術成果轉化不能擺脫自我封閉循環,有其客觀原因: 一是盡管有了好的技術,但市場不完備,轉化渠道不暢通,所以只能選擇自己轉化; 二是很多科研機構經費嚴重不足,需要通過轉化技術、甚至興辦企業來彌補,也就是“找米下鍋”。以中科院為例,這樣一個以從事基礎研究和前沿技術研究為主的國立研究機構,它能獲得的穩定投入也只占全部費用的一半左右,不足部分就需要通過競爭途徑獲得,包括申請國家項目、與企業合作、技術轉移收入、興辦企業等。這種局面必然導致研究機構不斷延伸自己的功能,與企業形成競爭關系而不是服務關系。
據我們了解,許多國家公共研究機構的經費主要是由國家財政預算提供,做什么和不做什么的邊界很清楚,科研人員能夠專注于研究本身,不會將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作為優先目標,不會成為企業的競爭對手。而我國目前的現狀是: 大學和科研機構把功能延伸到創新鏈條的全過程,與企業形成了很大程度的功能重疊。分工是合作的前提,既然沒有明確而合理的分工,合作又怎么能穩定和持久呢?
聯盟創新值得借鑒
過去我們更多關注的是某個技術點的突破,現在要著眼于一個完備產業鏈的建立; 國家也從關注一個機構轉變到關注一種創新生態,從追求某種技術成果轉變到追求核心競爭力。
孫定: 我國對如何推動產、學、研結合也做出過很多嘗試,目前倡導怎樣的產、學、研結合形態呢?
梅永紅: 過去我們更多關注的是某個技術點的突破,現在要著眼于培育完整的創新鏈; 國家也從關注某個機構轉變到關注一種營造良好的創新生態,從追求某種技術成果水平的高低轉變到追求產業和國民經濟的核心競爭力。從這個意義上說,支持產、學、研結合,要比支持單項技術研發更為重要。
如何去尋找推進產、學、研結合的著力點和抓手呢?我認為,產業技術創新戰略聯盟就是一種新的嘗試,例如IT產業領域的WAPI產業聯盟、TD-SCDMA聯盟、AVS聯盟、長風聯盟等都是如此。這些聯盟都體現了產、學、研合作,更為重要的是,它是建立在市場需求的基礎之上,合作各方有法定的契約關系,聯盟本身也是開放的,聯盟的目標指向明確而具體。
為了引導和激勵這一富有生命力的科研組織新形態,科技部今年1月會同發改委、財政部、教育部等5個部門出臺了《關于推動產業技術創新戰略聯盟構建的指導意見》。《意見》中規定了聯盟構建的基本原則和主要任務,鼓勵試點聯盟在組織模式、運行機制、發揮行業作用、承擔重大產業技術創新任務、落實國家自主創新政策等方面先試先行。這對于創新聯盟的健康發展必將起到積極的促進作用。
孫定: 通過國家的一系列政策可以看出,產、學、研結合的步伐走得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實,有哪些產、學、研結合的案例值得借鑒?
梅永紅: 廣東省已經取得了實質性進展,他們成立了專門的工作機構,設立了專項計劃,建立起了一批產、學、研技術創新戰略聯盟和產、學、研結合示范基地。從去年開始,廣東省還與教育部聯合啟動了企業科技特派員活動,從高校遴選優秀科技人員帶技術和成果進入到企業中。來自全國高校的157名科技特派員已經進駐廣東的155個企業,每個科技特派員的身后都是一支實力雄厚的研發團隊乃至一所高校的科研力量,使企業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技術支撐。
再比如上海的楊浦區,這里云集了同濟、復旦等眾多高校和10萬名大學生。過去這些高校都是以縱向管理為主,條塊分割,“圍墻”高不可攀,形成了一個個獨立于區域的“知識孤島”。上海市和楊浦區為此啟動了校區、科技園區和社區“三區聯動”工程,讓這些高校打開“圍墻”,與地方經濟社會更加緊密地融合在一起,服從和服務于區域的總體發展規劃。經過短短幾年的努力,作為老工業城區的楊浦區已從傳統工業中升級換代,成為一個高科技產業集聚區和創新創業的中小企業的集聚區。
采訪手記
民族憂患者
采訪結束時已經快晚上7點了,梅永紅起身送走我們,又開始了下一時段的工作,他甚至沒有提到何時才能抽空吃個晚飯。春節前的一次見面也是這樣,夜里將近9點了,他還堅持回到部里繼續工作。這段時期里,他一直處于如此忙碌的狀態。
梅永紅是一個具有強烈民族責任感的人,這讓他在很多時候顯得比較憂慮。“在今天全球化的國際產業分工格局中,掌握更多知識資產的國家居高臨下,控制著整個產業鏈和價值鏈,獲得產業成長中的絕大多數利益; 而以資源和勞動力等傳統要素稟賦參與其中的發展中國家只能處于加工環節,盡管獲得了GDP的高速增長,但卻處在依附和被支配的地位,利益空間不斷地被擠壓。”梅永紅在發表這段講話時,難掩憂患之情。
在很多場合,他都在倡導自主創新,有人因此把他稱為自主創新的代言人。為調研產、學、研結合,他考察了許多地方,深入到了最基層。跟梅永紅交流,很容易進入他的語境,因為他的每句話都揉入了自己的理性思考,常常能一針見血、直揭癥結,言語間流露出清風傲骨之氣。
對了,我還注意到一點,梅永紅開的是一輛國產品牌的奇瑞轎車,他說: “這款車功能很好,完全滿足了我的需求。如果不是奇瑞、吉利等企業潛心研究開發,高揚自主品牌,真不知道那些外國品牌轎車 “拿蘿卜當人參賣”的局面還會維持多久。”(文/許泳)
人物感言
技術創新是場寂寞的長跑
在當今的知識社會,國家只有擁有更多的知識資產,才意味著擁有更多的財富、甚至更大的力量。對于一國經濟來說,最重要的已經不是規模,而是獲利能力; 不是物質資產,而是知識資產。
技術能力與國家利益和人民福祉息息相關,但技術創新能力的形成不是一蹴而就的,急功近利與創新無緣。技術創新是一種重要的變革,它更是一場寂寞的長跑,只有耐得住寂寞的人才可以成為最終的勝利者。
過去很長一段時期里,我國的科技政策和經濟政策是脫離的,這也是造成科技與經濟“兩張皮”的重要原因之一。經過這些年的實踐,越來越多的人們已經認識到,一個國家的科學技術發展不僅僅只是意味著研發,還應當包括技術的轉移和商業化應用,這是一個無限延伸的創新鏈條。我期望國家未來的科技政策和經濟政策都能把創新作為核心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