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2月5日,李可染走到了人生的盡頭,但他的“悲劇”并沒有在那天畫上一個句號。大師身后的悲劇愈演愈烈,由于因心臟病突發,大師沒有來得及留下遺囑,以至于他的遺孀與前妻的子女走上法庭,陷入了一場曠日持久的遺產糾紛。
清點遺產
國畫大師李可染生前說過:“我是悲劇。”
李可染有過兩次婚姻7個子女,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法》,李可染遺孀鄒佩珠、前妻蘇娥所生4個子女李玉琴、李玉雙、李秀彬、蘇玉虎及李可染與鄒佩珠所生3個子女李小可、李珠、李庚8人,成為法定繼承人。
李可染去世兩年后的1991年2月21日,李玉琴和他的兄弟姐妹以及繼母鄒佩珠一家雙方召開了一次會議,談論父親的遺產處理。
這一天的家庭會議由鄒佩珠主持,雙方就李可染藝術的發揚及遺產繼承問題進行商討,并形成《一九九一年春節家庭主要成員會議紀要》:為了弘揚李可染的藝術,完成其遺愿,大家同意將遺作中的精品和代表作集中保管,作為家庭成員的共同財富,以備將來提供給紀念館、出畫冊、巡回展覽、復制宣傳等使用。當這部分作品一旦確認后,將永遠保留、不分散、不變動,并將于適當的時機(大約10年左右)奉獻給國家……
11月13日,雙方又共同簽署了《李可染遺產繼承問題協議書》,約定:集中有代表性的作品由鄒佩珠統一保管五年;給子女每人有代表性的繪畫作品兩張,一般的四張,書法作品二至三張;李可染遺留的素描、印章等作品,為研究和紀念出版等需要,經商討同意不分到個人手中,集中保管作為共有。
李玉琴回憶說:“1989年末,雙方一起對父親的部分作品進行了清點。當時清點時共500余幅。而兩年后,1992年再次清點時約有400多幅。”蘇玉虎說,前后兩次都是自己做的登記,他說:“當初是有50幅左右的出入,但是后來又發現了一些新的作品,總數加起來也對,就沒有太在意。”
珍貴遺產大量流失?
事情的變化開始于2007年4月,李可染原配的四位子女李玉琴、李玉雙、李秀彬、蘇玉虎向法院遞交訴狀,將李可染遺孀鄒佩珠及其三位子女告上法庭,要求分割李可染遺留的繪畫作品,并且對父親的作品進行清點、登記。
原告李玉琴等指出,幾年前,他們發現其父親作品在沒有通知全體繼承人、未經繼承人允許的情況下,經常出現在拍賣行中或被贈送,由此希望對其父親的遺產再次清點,就遺產的保管問題再次共同商議。鄒佩珠答復說,她保管的李可染的繪畫作品目前僅200余幅。于是,李玉琴等人向繼母提出,就遺產的保管問題再次共同商議,但遭到拒絕。
原告還指出,在李可染逝世后的十多年時間里,鄒佩珠擅自私下變賣、處置大量李可染作品,總價值過億元,然所得卻不知所蹤。
而被告鄒佩珠認定李可染現存繪畫作品317幅、書法312幅、收藏作品91幅、水彩25幅、印章10枚、素描9冊973幅。而除去修建李可染墓地、建立基金會和舉辦畫展所捐贈、出賣的畫作,鄒佩珠于2007年5月向法庭提交遺作清單,聲明其保管的繪畫作品為217件。
蘇玉虎顯然不認可這樣的說法,李可染13歲學畫,82歲去世,按照這張清單,被稱作“中國現代山水畫之父”的李可染平均一年僅創作幾幅山水,他不能接受這樣的解釋。根據他自己的查證,應該最少是2000張,上限應該在4000張,這與收藏界3000張的估算吻合。
關于這些疑問,鄒佩珠說,在抗日戰爭之前,李可染的年齡不足30歲,其作品很少,其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在新中國成立之后創作的。而且,李可染作畫很慢,該事實在畫界是公認的,其口頭禪是“廢畫三千”。由于戰亂和文化大革命的原因,李可染不僅失去了很多創作時間、精力,同時也遺失了很多作品。
鄒佩珠透露了李可染作品的其他去向:“李可染的家庭負擔很重,其前妻有四個孩子,我與李可染結婚之后,都是靠賣畫養活—大家子人,龐大的家庭開銷都要靠賣李可染的畫作來維持生計。李可染是一個生活上需要別人認真呵護的人,他經常丟失作品,比如帶著很多的畫去美院給學生講課,講完課坐公共汽車回來之后就發現畫不見了,把畫給丟了。在畫界,自古以來有作畫送人的傳統,李可染送什么人、送多少幅畫、送什么畫,我都是不知道的。新中國成立以后,李可染遵照政府的指令,給國際友人或有關政府單位作畫,該畫作所有權從一開始就不屬于李可染。”
法院最終駁回了李玉琴等人的請求。李玉琴等人并沒有放棄,他們很快就再次提出了上訴。
一波未平再起波瀾
2009年5月14日,李可染先生遺產案由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基本維持原判。法庭認為:兩次清點沒有各方當事人的簽字,而鄒佩珠及其三個子女均對清點的真實性予以否認,因此“不予認定”。在終審判決后一天,鄒佩珠表示,要將屬于自己的108幅李可染精品捐贈給正在籌建中的北京畫院美術館李可染藝術館作為藏品,并將于6月1日在北京畫院美術館展出。
原告李可染前妻的四個子女表示,鄒佩珠認可其保存的李可染繪畫作品僅剩216幅,這遠遠不是李可染作品真實的存世數量。“就在一審進行過程中,在法院尚未就遺產進行任何分配前,鄒佩珠在未與其他遺產共有人進行任何通報的情況下,擅自將108幅李可染精品托管給了北京畫院,并自稱這108幅精品為其個人所有。這108幅作品,是鄒佩珠自行決定劃為其名下,憑借這108幅作品的捐贈,掩蓋更多被掩藏起來的李可染遺產的事實。”“現在這樣的判決結果,意味著李可染大量未公開的傳世精品今后不會再公開,或者被認定為贗品,這是中國藝術界的巨大損失。”
李可染遺產案讓我們想到了像黃賓虹、吳冠中,他們在自己有生之年就開始有意識地、系統地將作品進行捐贈或交由國家文化機構保護,但在今天還是少之又少。更多的專家和學者希望從制度建設上著手,來規范藝術家的身后事。
不少專家提出,對于大師級藝術家,在其去世時就應該由家屬子女、藝術界專業人士和政府機構三方力量組成對其文化遺產進行保護的專門機構,對未分割的遺產進行共同保護。藝術大師身后的藝術遺產到底該如何保管?怎樣實現這些文化遺產與社會公眾的對接?這是一個令人深思的問題。
摘自《人民政協報》2009.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