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80歲的旺堆坐在鋪著繡花卡墊的藏式木質長椅上,腰板挺得筆直,這讓他和拉薩大街上普通藏族老人有很大的區別。他的確不是普通的藏族老人,他是第一個具有全國知名度的藏族演員。作為1963年八一電影制片廠拍攝的電影《農奴》中主角強巴的扮演者,旺堆曾獲得極高的榮譽。
當年他被選中出演強巴,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出身農奴,除了沒有裝過啞巴,經歷和強巴驚人地相似。
旺堆的逃跑史
23歲前,旺堆叫扎西,藏語中“吉祥”的意思,是個很普通的藏族名字,不識字的母親給他取的。
扎西童年時跟著母親、繼父連夜逃跑,給扎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一年扎西幾歲,他自己完全說不清楚。
扎西出生在山南的貢嘎縣昌果鄉,生下來就是農奴。“我是領主家的財產,每個農奴都有自己的主人,我的主人是寺廟的喇嘛。”扎西是遺腹子,母親后來再婚,和繼父給他生了個弟弟。民主改革前的西藏,貴族子女的婚姻很嚴格的,農奴的婚姻反倒相對自由。一座山里挨著很多莊園,分屬不同主人,勞動的時候農奴們來來去去認識了,相好了,就結婚。“主人不管你跟誰結婚,反正你生的孩子是我的私有財產,長大后是我的勞動力。”農奴生下男孩歸男主人,生了女孩歸女主人。
記不清具體是多少歲,應該滿過10歲,莊園里傳出話來,扎西該去當差了。他被分到一個很窮的差巴家里干活,食品常常送不上來,得到的供給只有糌粑、茶,根本填不飽肚子,一年四季吃的蔬菜就兩種,蘿卜、白菜。在莊園里干活,必須住在莊園里,不能回家。晚上睡覺的地方由主人分配,看糧倉的、喂馬的可以睡在倉庫、牲口棚里,別的農奴隨便找個可以擋風遮雨的地方睡。
在莊園里當差大約三四年,估摸是扎西十三四歲的時候,母親去世了。母親去世后,沒依沒靠,吃不飽,身體累到極限,逃跑的念頭于是在扎西心里存下了。不久,莊園里兩個比他大的農奴,“20多歲的男孩”,跑了。莊園派人去抓他們,沒能抓回來。半年后,有人在拉薩見到了他們。扎西偷偷問,主人為什么沒能把他們抓回來呢?年紀大的農奴告訴他,他們去甘丹寺當了喇嘛。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被譽為拉薩三大寺,極有權勢,大領主不敢和他們作對,當時“我聽了就想,當喇嘛也是個出路”。
機會很快來了。某年初,“莊園里的老領主對農奴們說,你們干活干得好一些,鋤草鋤得干凈一些,藏歷四月十五前干完活,就給你們放3天假。”
到藏歷四月十四,領主果真給農奴們放了3天假。這3天,從莊園到拉薩要翻過一座大山,來回路上各走一天,中間那一天看羌姆表演。服勞役的農奴們一起去了拉薩,到的當天住在拉薩郊外的山下,第二天去看跳神。扎西沒去,他坐羊皮筏子渡過了拉薩河,上岸后直接奔色拉寺去。
為什么去色拉寺呢?扎西第一次到拉薩,他只是知道有個遠親在那兒當喇嘛,就想去投奔他。“我們借宿的地方到色拉寺很遠,我一直跑一直跑,怕別人發現把我半道抓回去。”快跑到寺門口,他碰見一個老喇嘛,“我求他,把我領進寺里當喇嘛吧。我對他坦白了逃跑,求他給我找個師父,讓我當喇嘛。他也沒權力讓我當喇嘛,但他告訴我,可以把我帶到親戚那兒。就這樣,我當上了喇嘛”。
扎西的師父只有兩個徒弟,他要干的活比當農奴時還重。“廟里沒有交通工具,在拉薩買了東西,我們小喇嘛就去背回來。大喇嘛念經時給他們倒茶,還要背水,干雜活。”天天不得閑,師父愛干凈,一點兒灰塵都不能有,徒弟只好拿塊抹布不停地揩灰。吃倒是能吃飽了,“敞開肚子什么都能吃了”,可是老挨揍,什么地方做得不合適,師父“啪”一巴掌扇到臉上。“累都不怕,挨打不好受。”
在色拉寺待了兩年,扎西實在待不下了,他便跑到哲蚌寺去了,找了個窮喇嘛做師父。
哲蚌寺的師父很窮,不僅沒有財產,住的屋子也只有半間,但師父對扎西很好,“有什么吃的,我們一起吃;有什么喝的,我們一起喝。”
窮師父給了扎西尊嚴,卻未能解決他的生計。一晃四五年過去,解放軍來了。
扎西聽幾個農奴說,解放軍在拉薩西郊的荒灘上開荒種地,他們去解放軍那里當小工,工錢一天一塊半大洋。在當時這是相當多的一筆錢。“一個農奴告訴我,你穿喇嘛的袈裟是不能去干活的,得穿老百姓的服裝,我可以介紹你去。”1952年,扎西又從哲蚌寺跑出來,脫了袈裟,換上便衣,跑到了解放軍的開荒工地——七一農場。
這次,他給自己取了個新名字,旺堆。
從學生到演員
解放軍農場里的生活很新鮮。在那兒做小工的藏族人多數是從附近領主莊園逃跑出來的農奴。在農場,旺堆領到洗臉盆、被子,分配了宿舍和床鋪。“以前住帳篷,在地上睡,從來沒有睡過床,感覺很舒服、很新鮮,這還不錯啊。”農場分他到馬車隊,馬車隊的任務是運肥料。
一天,場長又來找旺堆了。他很不安,“我心里想,我也沒干壞事,不會把我趕走吧?到了辦公室,偷偷看場長,他笑瞇瞇的,讓我坐下,遞給我一根煙。我捏著煙也不敢抽,心里七上八下。他笑著問我,愿不愿去內地上學?我猛點頭,直說愿意愿意。”
1958年8月,旺堆來到陜西咸陽的西藏公學(現在叫西藏民族學院)。第二年,西藏歌舞團來西藏公學招人,不僅招唱歌、跳舞、拉琴的,還要招藏族話劇演員。班上很多同學都去參加面試,歌舞團的領導看旺堆身材挺拔、四肢修長、面部輪廓鮮明,把他也找去了。
考官是個女的,還有個翻譯。“女考官讓我唱歌,我說不會;跳個舞,還是不會。她想了想說:‘你亮開嗓子喊一聲,想象你的同學在遠處,你大聲喊,叫他回來。’我想,這好做啊,就放開嗓子喊了一聲。”
一周后,同學們報名參軍,旺堆也報了名。班主任對他說,你不能參軍,歌舞團已經要你了。
《農奴》一片的導演李俊說,他之所以讓旺堆扮演強巴,是因為他的眼睛,“他的一雙眼睛能噴出怒火”。而旺堆說:“我不知道這個說法,這是導演說的吧?我不知道。今天才第一次聽說。我搞不清楚自己當時是什么形象。我沒有照鏡子的習慣,不知道。我也不帥,一個苦出身,能帥到哪兒去呢?”
《農奴》上映后,旺堆成為家喻戶曉的藏族明星,他認為他的生活并沒有變化。旺堆1974年才結婚,那一年他已經42歲。新娘比旺堆小7歲,叫讓熱,藏語中是“聰明”的意思,是個美麗的姑娘。
旺堆的晚年
上世紀70年代末,旺堆擔任西藏話劇團團長。據他的一位同事介紹,旺堆脾氣耿直倔強,說話從不拐彎抹角。1987年,根據政策,他退休了。
現在,每周旺堆都有一天去八廓街上轉轉,遇見熟人寒暄幾句,“來買點東西”。
旺堆住在拉薩東郊自己蓋的藏式二層小樓里。像拉薩流行的住宅格式,旺堆家也蓋了間朝南的玻璃花房,冬天的陽光照進來,暖意融融。
他們有3個女兒。老大在自治區歌舞團政工科工作,嫁出去了,婚姻幸福,大女婿是本科生,在文物考古隊工作。老二和他們一起過。二女兒在拉薩當小學老師,老二女婿做水泥生意,生了一個外孫。老三西藏大學歷史系畢業后,在山南地區一所中學當老師。
女兒們基本和他不交流,很少聽他談過去的經歷,也沒看過《農奴》。“說什么呀!她們又不了解這些情況!任何事情,自己沒有親身體驗過,只會半信半疑。”旺堆說。摘自《三聯生活周刊》20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