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二十世紀末,最高法院在普萊西案中裁定種族隔離制度合憲;半個世紀后,最高法院又在布朗案中裁定種族隔離制度違憲。最高法院之所以在兩個案例中做出完全相反的判決,是與當時的社會經濟背景以及最高法院大法官的組成有關的。
關鍵詞普萊西案布朗案黑人
中圖分類號:D920.4文獻標識碼:A
談到美國的種族隔離,就不能不談到普萊西案豍和布朗案豎:最高法院在普萊西案中確認種族隔離制度合憲;半個世紀后,最高法院又在布朗案中裁定種族隔離制度違憲,從而揭開了廢除種族隔離制度的序幕。最高法院為何會在這兩個案件中作出相反的判決呢?本文試圖從當時的社會經濟背景、最高法院大法官的組成等方面對此進行研究。
1 富勒法院與普萊西案
當1896年審理普萊西案時,富勒法院(1888-1910)大法官的組成是這樣的:來自原叛亂州的大法官有一位,即懷特大法官。懷特是民主黨人,來自于奴隸制最頑固的深南部的路易斯安那,內戰時曾參加過南部邦聯軍隊,是內戰以來最高法院第一位來自原叛亂州的民主黨大法官。
來自于原邊境蓄奴州的大法官有一位,是來自于肯塔基的共和黨人哈倫。哈倫是位奴隸主,但內戰時參加了聯邦軍隊并任上校。
其他七位大法官全部來自原自由州,其中共和黨人四名、民主黨人三名。
以大法官們的地域分布、黨派劃分來看,在普萊西案中支持種族隔離的最少可能只有一位——即懷特,最多也不過四位——懷特和三位來自原自由州的民主黨人,但普萊西案卻是以8:1的絕大多數做出裁決的。為何會出現這種結果呢?這與當時的社會經濟狀況以及最高法院的司法哲學有關。
美國內戰徹底切除了奴隸制度這一制約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毒瘤,從內戰結束到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美國資本主義經濟進入了一個快速發展的階段。1860年全美鐵路只有3萬英里,到1900年已增至19.3萬英里,超過歐洲鐵路的總長度;1860年的工業產值不足20億美元,1900年已增至130億美元;1860年鋼鐵的產量不足100萬噸,1900年已增至179萬噸。到十九世紀末,美國已經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工業國。
美國內戰是北部資本主義經濟與南部奴隸制經濟矛盾不可調和的產物,黑人的解放是北部資產階級為保證戰爭的勝利而不得不采取的措施,隨著內戰的結束與南方的重建,北部資產階級的目標已經實現:他們已經摧毀了南方的奴隸制度,控制了聯邦以使得他們可以自主地制定關稅,資產階級也得到了南方的勞動力和市場。在北方資產階級實現了自己的目標之后,關于黑人,“除了確保把黑人安排好能被北部人士進行超級剝削外,他們對黑人再沒有關心之事了”豐重建結束后,共和黨和北方州已經對維護黑人民權產生了厭煩,他們更感興趣的是保住自己在聯邦的統治地位和發展美國的經濟。
1873年,美國爆發了一場經濟危機,使得美國的各種矛盾大大激化,在經濟危機的壓力下,廣大民眾強烈要求政府盡快從南方重建事務中脫身以全力解決社會經濟問題。在這種思潮的影響下,許多激進派共和黨人轉入了保守派的行列,同時共和黨激進派的代表人物則在政治生活中紛紛失勢。共和黨激進派已經失去了昔日在政治生活中的優勢地位。
而這一時期,美國憲政的主要問題也已不再是馬歇爾法院(1801-1835)和坦尼法院(1835-1864)時期的聯邦權與州權的關系問題以及奴隸制的問題了,而是以政府與經濟的關系為主線。美國憲法的權威專家阿奇博爾德·考克斯曾經講過:“這一時期重大的憲法問題是,1878年原本為一個不大的小型社會所設計的憲法,是否可以無需修正就能夠適應規模及復雜性均遠為宏大的現代工業社會”豑。這一時期,最高法院所審理的案件主要是政府與企業的關系,黑人民權問題則不在最高法院重點關注之內。關于黑人民權,最高法院主要受州政府行為論的作用,堅持對重建修正案進行從嚴解釋,即認為只有當州侵犯了公民權時,聯邦才有權予以救濟,私人對公民權的侵犯則不在重建修正案的范圍之內,聯邦無權干涉。這無疑使得最高法院在救濟黑人民權時十分保守。在1876年的合眾國訴里斯案豒、1876年的克魯克香克案豓、1883年的民權組案豔中,最高法院均未對受到侵害的黑人實施救濟。
審理普萊西案的富勒法院(1888-1910)尤其以“信奉自由放任哲學”而著稱,豖“富勒法院的運作完全按照其前輩們確立的做法和傳統”豗。富勒法院有好幾位大法官都是以保守而著稱的,首席大法官富勒就是有名的保守派,他“討厭改變任何事情——甚至討厭推遲午餐時間,把兩個小時改成一個半小時”,而佩卡姆大法官則“比其他任何法官都更能稱得上是本世紀早期保守法學家的典范”。
因此,富勒法院在普萊西案中的判決不過是最高法院在重建結束后一貫保守的司法作風和對黑人民權不夠重視的結果。
2 文森法院、沃倫法院與布朗案
二戰中,美國共有1002萬人入伍,29.2萬人陣亡,67.1萬人受傷,在這場歷時七年的大戰中,在經歷了血與火的洗禮之后美國人對自由更加珍惜。二戰中參戰的黑人有100萬,雖然軍隊里黑人仍受到歧視與隔離,但廣大黑人戰士英勇作戰,贏得了不少白人的敬意。二戰中,廣大黑人官兵為了維護美國人民的自由在海外浴血奮戰,但戰后回國后卻要繼續遭受自己的白人同胞的種族歧視,巨大的反差刺激著廣大黑人為爭取平等的權利而奮斗。以數字說明,1940年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NAACP)僅有5萬名會員,戰后一下子擴大為9倍—45萬人。
冷戰中,美蘇兩國展開對亞非拉美第三世界國家的爭奪,當美國打著自由民主的旗號向第三世界國家滲透時,其國內對黑人的種族隔離卻成為美國在道義上的軟肋。
其實,早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最高法院便開始在一系列涉及種族隔離的案例中保護黑人民權。斯通法院(1941-1946)和文森法院(1946-1953)使得“平等保護對少數族裔不只是一個口號而已”豙,雖然這些判決已經“非常接近于裁定……種族隔離是與憲法相悖的”豛,文森法院卻始終拒絕推翻普萊西案。
當文森法院于1952年12月第一次就布朗案進行討論時,在是否推翻普萊西案上,九位大法官又一次因地域關系而陷入了最嚴重的分裂:反對推翻普萊西案的四位大法官中有三位來自南方,他們是來自肯塔基的里德和文森、來自德克薩斯的克拉克;而贊成推翻普萊西案的四位大法官中有三位來自北方,他們是康涅狄格的道格拉斯、俄亥俄的伯頓、印第安納的明頓;來自北方州馬薩諸塞的法蘭克福特左右為難,但如果投票的話他會投票贊成廢除種族隔離。
在第二次討論會之前,反對推翻普萊西案的首席大法官文森去世,取代文森首席大法官職位的是沃倫,兩位大法官的差異如此之大:文森是來自南方的保守派,而沃倫卻是來自西部州加利福尼亞(內戰中,加利福尼亞一直堅定地站在聯邦一方,并以大量的資金支持聯邦作戰)的自由派。在1953年12月的大法官會議上,沃倫明確表示他贊成推翻普萊西案,最高法院中贊成與反對推翻普萊西案的大法官分別為6人,3人。同時,沃倫也贊同廢除種族隔離的判決應以大法官全體一致的意見作出。
為了爭取幾位反對派大法官的支持,同時也為了避免引發社會動亂,沃倫等大法官同意種族隔離的廢除應以審慎的步驟進行。此后,沃倫順利地說服了反對派大法官杰克遜和克拉克以及中立的法蘭克福特,到1954年4月底——離判決還有半個月——又說服了最后一名堅持維持普萊西案的大法官里德。
1954年5月17日,最高法院以一致意見作出了推翻普萊西案的判決。
布朗案中,最高法院在廢除種族隔離問題上的一致,不但與關鍵時刻沃倫接替文森和沃倫的耐心說服有關,三位南方大法官態度的轉變同樣起了很大的作用,“真正的功勞應當歸于3位南方的大法官”豜。
①文森只參加了第一次討論會,未參加第二次討論會和判決。
②沃倫沒有參加第一次討論會,只參加了第二次討論會和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