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清末民國初期云南商幫中的鴉片貿易

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西方列強終于用鴉片和槍炮打開了中國的大門。從此全國各族人民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中國深受其苦。特別在近代社會的云南，更是尤為嚴重。從清末至抗日戰爭的全面爆發這段歷史時期，由于氣候和自然地理條件等多方面的因素，使得鴉片在云南出現的最早，且廣為種植。到民國時期，由于當時的地方政府進行軍閥戰爭，軍費劇增，使得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鴉片在云南地方財政收入的比例越來越大。同時，云南商幫的發家與發展也離不開鴉片貿易。他們的發家史，很難洗去鴉片貿易的罪惡。本文試就云南商幫、商號中的鴉片貿易問題作簡要論述。

1云南鴉片的泛濫及原因

1．1云南鴉片的泛濫

鴉片在云南的傳播及種植，旱于全國其他地區。其見記載早在第一次鴉片戰爭前，在當時地方官給朝廷的奏章中就已指出：“沿邊夷民，因地氣燠諼，向種罌粟，收取花漿，煎膏售賣，名為莢蓉，以充鴉片，內地人民，以取罌粟子炸油為名，亦復栽種漁利。”鴉片在云南的種植越來越廣，產量激增。貴州巡撫奏：“惟與滇、粵等省毗連，人民貿易往來，間有嗜食煙者，奸商挾帶，潛匿私賣，事所必有。”到1839年伊里布奏清廷的奏本里也寫道：“查禁私種，先后稽獲煙膏、煙土二萬二千兩。”根據當時國際禁煙委員會的報告：1906年，“云南省的產量達到7．8萬擔，折合124800萬兩，約占當年中國鴉片產量的13．34％”，而在鴉片種植泛濫的20世紀30年代，云南鴉片的種植面積達到令人驚異韻地步：“全省是一片廣大的鴉片田，據北部、南部、東部和西部報道說有2／3的土地都種著鴉片。”云南氣候適宜罌粟生長，因此煙田排斥稻田的現象至為嚴重。這樣便使得云南地區嚴重缺乏糧食，需要大量從越南進口。同時，就全國吸食鴉片的人數來看：云南吸食鴉片人數位居全國前三位。鴉片使大量勞動力喪失，嚴重腐蝕人的意志精神，并影響二代人的健康。許多人淪為扒手、乞丐、土匪——“男困于鴉片。女困于纏足，四民無一可存之業，必淪于紅毛吐蕃不已。”嚴重危害社會正常秩序。

1．2云南鴉片泛濫的原因

云南煙毒泛濫，已經成為社會的毒瘤。政府和云南地方政府本應嚴禁不殆。但在鴉片戰爭之后，政府對于禁煙卻存在明顯的矛盾之處：既想禁絕鴉片，又怕開啟外釁；既想用本國鴉片來抵制洋人的鴉片，并借此收取更多的稅款，彌補財政不足，又覺得有害于民。在這樣的情況下，政府出現了“嚴懲不殆”、“禁而不嚴”、“寓禁于征”等多種政策。

1840年到1907年錫良擔任云貴總督之前，云南的鴉片政策是禁而不嚴；錫良當任云南總督期間，云南禁煙甚嚴；李經羲繼任云貴總督，到1915年唐繼堯政府前期，是云南的鴉片政策是馳禁；1916年至1920年，為配合《中英會勘條約》，對鴉片實行嚴禁；1920年秋至1935年采取馳禁政策，以“寓禁于征”為名開放煙禁；1935年后，云南政府開始全面禁煙。然而，不管政府方面采取何種措施政策，實際上任何時期鴉片的販運和貿易都從未停止過。煙毒如此泛濫，原因何在呢?

首先，對于政府來說，財政的維持與鴉片的種植和販運息息相關。據旅平同鄉會計算估計，1927年以前，鴉片的收支是801萬元云南紙幣，約占云南地方財政收入的72％，秦和平先生也論證了801萬元這一數據的可靠性，在寓禁于征的三十年代，鴉片的收入更為重要，據云南省財政廳長陸崇仁在《云南財政特刊》和《云南之財政》上公布透露的數據“1930年，全省實收2266326．59元新滇幣，約占全年財政收入的27．16％，1931年。云南征收的禁煙罰金是4176622．41元，占全省地方財政收入的44．51％，1932年，禁煙罰金是7441180．8元，占全年財政收入的50．29％。兩項數據，相差20％，根據當時施政中存在的一些弊病來分析，秦和平通過分析對比后認為，鴉片收入一般占云南省地方財政收入的40％左右。

其次，當時種植罌粟經濟效益良好。同其它作物不同，罌粟受種植面積、天氣的影響，產量不會有大幅度的漲落。隨著需求的增加，其價格在不斷上漲，故其外銷值亦在不斷上漲。《新纂云南通志》中指出：每年因煙土一項而流入云南的足色白銀達“數百萬之巨”。加之鴉片是價高形小的貴重商品，農民得到的收益遠遠高于五谷雜糧及其它手工業。產銷兩利相促，則煙毒更加難禁。

第三，云南地區適宜鴉片種植。云南省大部分地處亞熱帶，氣候、土壤都極適宜種植鴉片，因而鴉片的產量和質量都位居全國前列，產銷額僅次于四川列全國第二，所產“云土”被尊為煙中的“上煙”。在當時是云南的兩大輸出品之一，人稱“一白(大錫)二黑(鴉片)”。

最后一點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點，就是云南商幫的作用。18世紀末，19世紀初，云南還沒有近代化的交通線路，因此以人拉馬托為主要的運輸方式的民間商幫獲得發展的契機，從而發家壯大。之后他們便依附政府、軍閥和帝國主義勢力，壟斷鴉片市場，大規模走私販運鴉片。那么云南商幫的具體歷史淵源是何面貌?他們又是如何與政府、軍閥勾結猖狂走私販賣鴉片的呢?

2云南主要商幫的鴉片貿易

2．1云南主要商幫的歷史淵源

云南省位于中國西南邊疆的云貴高原，西部、南部與東南亞的緬甸、老撾、越南三國交界；東部、北部鄰廣西、貴州、四川、西藏等省區。雖然地處咽喉要道，交通運輸卻極為不便。1921年才修通第一條公路，直到滇越鐵路的修通和抗日戰爭時期滇緬公路的修筑，云南的運輸條件才有所改善。滇越鐵路、滇緬公路的修通以前，馬幫在近代云南的商品貿易流通中都充當著重要的角色。特別是進入近代社會以后，隨著國際商品的豐裕和流通的加速，加之外國資本主義的入侵，商品經濟在云南進一步發展，則更加繁榮了馬幫運輸業。而馬幫的運輸使得少數的馬鍋頭能夠集聚資金和資本，從而加速云南商幫中商號的發展，并產生了大量擁有較強實力、在販運貿易中有重要影響的商號。

云南近代商幫中，發展較好的是迤西幫。迤西幫形成于10世紀末20世紀初，按地域可分為“鶴慶幫”、“騰越幫”和“大理喜洲幫”。“這些商人大多同時兼有貨主、運輸商(馬幫主、馬鍋頭)、零售商等多種角色”。啦入清宋民國以后，隨著工商業及對外貿易的加強，馬幫貿易不斷向商幫演變，在云南逐漸形成了一批著名的商幫、商行、商號，如：永昌祥、茂恒、慶正裕、福春恒、洪盛祥、錫慶祥、順成號等。他們不僅經營對外商業貿易活動，而且擁有馬幫作為進出口貿易的主要運輸工具，這是云南商幫貿易中的一個普遍特點。這些商幫中商號的發展一方面在于這些民族富于經商的頭腦、具有吃苦耐勞、敢于拼闖的精神；另一方面又是由于這些商號中除經營販運正當大宗生活必需品外，還專于偷運販運鴉片獲取暴利。

早在道光年間，御使陸應谷在禁煙奏折中就曾指出；“其販運之人，多系回民，而販運之處，每聚集元謀縣之馬街，由此發行東川、昭通、以達四川、貴州。”每當云南禁煙之時，這些商販把大量的外地(包括緬甸等國外及川黔等外省)鴉片煙輸進；而每當云南實行“寓禁予征”之時，他們則把大量的“云土”通過各種手段運出境外。民國初年，云南禁種鴉片。即使在這樣的高壓政策下，有的回商也從老撾、緬甸馱運鴉片回云南各地出售。1929年后，云南鴉片泛濫，商人又把鴉片運往老撾出售，獲利頗豐。因此，二十世紀30年代以前，許多著名商號都染指鴉片貿易，并以此作為積斂財富的手段。也是這些商幫能夠迅速積累資本財富的一個原因。

2．2云南主要商幫中的鴉片貿易

大理喜洲幫的永昌祥商號1903年由嚴子珍、彭永昌和楊鴻春創立。總號設在下關，分號設于大理、滇省(指昆明)、麗江、維西、會理、敘府，總分支機構共七個，規模強大。經營范圍以下關為中心，跨越滇、川兩省，活動半徑達1000公里以上。創立時股本共銀僅11600余兩，最初以滇川藏貿易為主，此后股本擴大，生意逐漸擴展至四川、緬甸、印度等地。自1922年開始以鴉片販運與買賣為主要業務中的一項，昆明為其鴉片買賣的主要轉售中心。在永昌祥的九大莊號中，昆明和敘府兩莊主營鴉片買賣，其盈余數字內包藏著一大筆非法利潤。這個時期，僅這兩莊的利潤便達將近300萬元，占全號總利潤的65％。永昌祥在1917年時，僅有資金3．2萬多元(半開)，到1922年增為11萬多元，1937年已猛增至182萬多元，即使半開銀幣貶值了一半，資本增值仍在30倍以上，其中鴉片買賣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騰越幫的茂恒成立于1928年，其前身為騰沖春延記和順昌茂兩家商號，以經營騰沖至緬甸、香港之間的貿易為主業。總號設在騰沖，分號在1938年后擴至上海、廣州、重慶、成都、康定和拉薩，除此之外在東南亞也有很多商號。茂恒自1928年成立后即染指鴉片貿易。其先是在滇西各縣罌粟產區收購原料，運往下關制成“漢莊”大煙，然后轉運四川、湖北漢口、廣西梧州銷售。由于“漢莊”成色佳，銷路好，利潤豐厚，因此賺了大錢，對茂恒初期的資本積累發揮了重要的作用。1935年云南省政府成立“特貨”統運處，禁止私商經營鴉片買賣，但指定的商號仍可以經營，茂恒即為有此經營權的商號之一。于是，在1935年后的一段時間里，與慶正裕、永昌祥等商號共同經營鴉片運銷四川業務。在一年多的時間里，僅此一項，茂恒就獲得純利半開銀70余萬元。

鶴慶幫的慶正裕也因鴉片貿易而迅速壯大。該號自1931年底成立后便開始運營鴉片。蒙化、彌渡、下關、保山、順寧、鎮康、麻栗壩(緬境)等處均為慶正裕的大煙采辦處，在這些地方采辦大煙之后即運往昆明，然后進行分包。其中，蒙化、彌渡等地的大煙成色好，做成紙包“漢莊”，經廣西轉運長沙、漢口銷售；保山、順寧、鎮康、麻栗壩(緬鏡)的大煙雖顏色稍差，但油氣好、口味香，做成“葉皮貨”，專銷四川。在云南大煙馳禁期間，慶正裕每年辦付大煙近百萬兩。1935年，身為慶正裕商號總裁的周守正出任“特貨”統運處處長，約請茂恒、永昌祥一道合組永茂公，承辦大煙銷售業務，以利用茂恒，永昌祥等商號原有的鴉片品牌及銷售渠道。永茂公在包銷運川大煙的兩年多時間里，盈余先進半開銀百余萬元。僅此一項慶正裕就分得盈利數十萬元，慶正裕商號成立后經營鴉片，獲利無數，以區區80余萬元(半開)為開辦費，到1937年本利便達現金半開700余萬元，這其中充滿了鴉片貿易帶來的不義之財。

同屬鶴慶幫的福春恒商號是云南經營國際貿易及民族工業較早的商號。在19世紀80年代，云南交通梗阻、風氣閉塞、商業落后的情況下，福春恒發展了一些近代工業，在抵制日貨、便利僑民等方面做出了杰出貢獻。但在其后期的擴展過程中，卻做出危害人民的事情，其中危害最大的莫過于煙片貿易。1918年，福春恒商號在四川等地設立繅絲廠，生產的“洋紡”暢銷緬甸，收入大量外匯。福春恒便趁此機會，將吸收的勞工匯款用于采購緬境麻栗壩等處的大煙，運回下關。與省產大煙合制成“漢莊”煙，繼而轉銷往四川、漢口等地，將其所獲利潤投向在四川開辦的繅絲廠，進行擴大再生產。。到1922年唐繼堯由粵回滇，因軍用浩繁、省庫虧空，二次開放煙禁，準許民間種植、販運、吸食鴉片，并鼓勵鴉片出省，福春恒便開始大規模經營鴉片貿易。

此外，如洪盛祥、錫慶祥、滇南蒙自的順成號等著名商號也都通過經營鴉片貿易同樣獲得高額利潤，在其資本原始積累過程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在1924年據云南禁煙公所統計：在昆明經營鴉片的商號就達53家。其名下的煙館、煙鋪更是不計其數。通過這些商號的經營，每年約有2740萬兩鴉片被轉銷省外的川、黔、廣及國外的緬甸、安南和港澳地區。2740萬兩鴉片輸出，按時價折算，可收入國幣2200萬元，其中政府所得540萬元，占35％，民間商人所得1660萬元，占75％。

3云南商幫鴉片貿易的危害

首先，云南作為一個農業大省，其農業的正常健康發展與農民的生活息息相關。但云南商幫投入資金大量種植和販運鴉片，使得云南鴉片種植泛濫，嚴重破壞了云南農村經濟的正常發展。據記載，“種煙的季節，是在秋季播種，到次年春夏之交收漿，與小春種豆麥的時間相同。煙地既占去了糧食的耕作面積，糧食當然要減產了。以肥沃的土地，種植害人的毒物，過去(指1949年以前)云南的糧食，不能自給自足，這也是一個主要原因。自從鴉片弛禁以后，小春生產銳減，更是年年鬧饑荒。

其次，加劇了云南地方官僚、軍閥和各級官員的貪污腐化。鴉片是一種非常特殊的商品，轉手變得暴利，黑貨即可變為黃金、白銀。因此，地方官僚、軍閥和官員將鴉片視為軍餉和政府開支的的重要來源，與云南各處的商幫相勾結，表面設有禁煙督察處、緝私處等機構，實則暗度陳倉，販運鴉片。如龍云委他的軍需總長段克昌為代表，將一部份資金投到專營大煙生意的“康記”商號，參與鴉片貿易的分紅。又如，特貨統運處南寧分處以財政廳廳長陸子安的名義，將一批存煙假帳報售，趁煙價上揚之時拋售，從中撈取大筆橫財。

第，鴉片貿易加深了云南的金融危機。云南鴉片的擴大運銷和鴉片貿易的膨脹，把社會大量資金都吸引到投機買賣中去，從而導致生產資本的萎縮。而中國本身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性質的限制，又制約了商業資本的發展。這樣一來，像鴉片這種特殊的商業資本，更不容易轉向工業資本，這便導致了鴉片投機活動的日益猖獗，加重金融市場的混亂，產生金融危機：各銀行給予經營鴉片生意的商號抵押貨款，使煙商一份資本可當作幾份使用，多次套購鴉片外銷。為此銀行大發本票，買空賣空，完全不作適當的“頭寸”準備。一旦鴉片貿易出現倒風，金融危機則在所難免。1931年～1932年間的云南金融風潮就是由鴉片倒風而起。許多金融機構紛紛倒閉，其后果可想而知。

總之，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看到：清末云南鴉片流毒之深是前所未有的。鴉片的泛濫造成云南地區五谷匱缺，災荒不斷，而統治者為了彌補云南地區的財政赤字，增加財政收入，不斷改變鴉片政策——從“禁”到“馳”再到“倡”。從表面上看，這些鴉片政策收到了一時的效果，但并未在實際上解決云南的財政危機。鴉片的大量外運，不僅對云南人民毒害深厚，而且從產業和稅收上看，導致了谷物等其它糧食作物的產銷劇減，導致民族工業不能正常發展。到頭來，不僅造成財政收入的減少，還使物價飛漲，群眾生活更加窘迫。因而以鴉片求財富，無異于飲鴆止渴。同時，鴉片戰爭后，由于外國商品的輸入和洋傳教入，云南自然經濟逐漸走向凋敝，而清政府苛政虐民，更使動蕩不安的社會岌岌可危。鴉片的泛濫和為害，更加重了社會混亂。在少數民族聚集地，人民普遍以煙土換槍彈，民族械斗頻繁升級，矛盾不斷深化，生產荒廢、人口銳減。

當今社會，毒品仍是世界頭號公害。在2009年6月25日，聯合國發布的《2009年世界毒品報告》中顯示：發展中國家毒品產量和銷量正在上升，全球毒品犯罪問題不容樂觀。雖然近年來，隨著國內外人民禁毒戰爭的開展，境外毒品對云南的滲透得到了初步遏制，毒品犯罪數量有所減少。然而，毒品對云南邊境滲透的總體態勢沒有改變，云南的制毒、販毒以及運毒手法和方式都出現了新特點，打擊毒品犯罪依然任重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