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作為非語言符號的一種,當屬其中最生動、最有感染力的。它所代表的都是被外顯化了的內部情感,總是時刻伴隨著主信息——言語在信息交流中傳遞著主體的心聲。
媒體作為信息的傳播者,它的表情就是媒體對事件的態度和感情的外顯,受眾在接收媒體所傳遞的語言類信息的時候,這些表情就成為深層解讀媒介立場的感情化因素,對于構建媒體和受眾之間的信任關系有著極其重要的影響,進而影響到民眾對政府的信任程度。
電視的熒屏、廣播的聲音、報紙的版面、網站的頁面就像是媒體一張表情豐富的“臉”,在應對災難事件報道時,媒體應該如何來傳達事件信息呢?事實的客觀敘述者嗎?嚴肅的警示者嗎?冷靜的教導者嗎?這些角色當然應該是媒體應有的角色,但沒有感情的媒體只能是機械的信息傳遞工具。在災難面前,最需要的就是人文關懷,對災難中的“人”的真實關懷,這種關懷真切地體現在“媒體表情”上。
應受眾所需,將新聞事件準確地傳遞給受眾,以滿足受眾的知情權,是媒體的職責和義務,媒體的信息傳遞要為受眾信息需求服務的思想已經深入人心。特別是災難性事件,無論是自然災難還是社會性災難,都會從心理上給人們帶來巨大的沖擊和震撼,這種事件本身及其所帶來的影響無疑都具有較高的新聞價值,很容易激起受眾的獲知欲望,從受眾的立場來考慮,媒體對此類事件的報道理應全方位、多角度地向受眾傳遞事件現場的豐富信息,維護受眾的知情權。我國的災難性新聞報道在新中國成立后的半個多世紀里,理論和實踐已取得了可喜成果,20世紀80年代以前的災難性新聞報道在媒體內部原因和外部政治環境因素的作用之下,“謹慎”有余,客觀不足。媒體對災難的報道浮于表面,只是著重對事件引發的政府或社會行為進行報道,媒體“臉上”“表情僵硬”,一味注重為政府抗震救災吶喊助威,化“悲歌為凱歌”,忽略了事件本身的狀況和實踐中“人”本身的狀態,報道中應有的人文主義關懷也被深埋。
這種新聞報道風氣在20世紀80年代之后已獲得明顯改觀,報道開始關注災難性事件本身和受害者,向公眾傳遞真實災情,也開始舉步維艱地捍衛發揚新聞媒體的輿論監督權利。
眼淚
汶川地震對人的生命的顛覆震撼了全國乃至全世界人們的心靈,逝者如斯夫,為災難中逝去的人流淚哀悼,每個有感情的人都難抑心痛。眼淚是最無法掩飾的心靈傷痛。
2008年5月14日中午,中央電視臺新聞頻道的主持人趙普直播連線現場的前方記者,得知一位在現場搶救傷員的護士長自己的孩子也被埋在倒塌的校舍內音信全無,而自己還依然忙碌在搶救傷員的第一線時,在說完“為什么我們能夠這樣?是因為這片土地的人民懂得互相守望和幫助”后,雙眼滿含淚水,聲音兩次哽咽,忍不住潸然淚下。人們不禁被主持人的落淚所感動,并引發強烈反響。
四川電視臺主持人寧遠,地震發生后基本每天都是紅著雙眼在播報新聞,常常在播報中哽咽,聲音顫抖。5月17日,寧遠流著淚播報四川各地遇難群眾的最新數字,真摯情感的流露,讓無數觀眾感同身受,紛紛潸然淚下,眾多網友也發帖對她的真情播報給予了高度評價,被網民稱為感動中國觀眾的最美麗主播。
在災難事件的報道中,主持人完全進入狀態,完全克制自己的情感是不可能的,流淚恰恰是一種表達方式,完全符合當時的情境,是情之所致的自然情感表達。他們的眼淚和溫總理的眼淚一樣,都充滿了人性的光輝,因為他們,電視的震災直播才充滿了濃濃的人情味,眼淚告訴所有的人,國難時刻,我們一起承擔!
當然,也有人指責主持人的失態。但新聞也是有感情的,哀悼日,汽笛悲鳴,外國人還跪地祈禱,中國的播音員在播報時流淚又有何罪過?如果在這樣的災情和畫面前,主持人完全以一個旁觀者的態度,冷漠地發表著評論,將何以自堪?將何以建立起觀眾與現場的情感溝通橋梁?不由得想起網友評出的最美麗女記者曹愛文,面對落水兒童事件,她放棄采訪伏在濕冷的身體上進行人工呼吸救治,當救治無效時,她控制不住感情而淚流滿面。
非語言符號甚至有著比語言符號更為豐富的內涵,也更能直擊人的內心,“眼淚”這種非語言符號伴隨著媒體的語言共同向受眾傳遞著可喜的信息:我們的媒體是有血有肉的,我們的媒體與民同呼吸共命運。
腳印
有一位記者碰巧在5月11日結束了汶川的旅游日程,5月12日在成都游玩時親歷地震,幾乎同時接到單位電話,隨即將女朋友妥善安置,自己又隨部隊一路返回震區,使用隨身攜帶的設備隨機采訪近一個星期。相信還有與他經歷相似或被臨時派駐現場的記者們,拋卻自身安危,高度的職業敏感和責任感驅使他們在第一時間把自己的腳印留在了災區的崇山峻嶺和每個需要的地方,沒有懼怕余震的危險,沒有抱怨采訪條件的惡劣,把現場信息第一時間傳送至全國、全世界。
中央電視臺新聞中心在獲得中國地震局的權威消息后,在新聞頻道的15:00“整點新聞”中,以頭條形式播出了地震的消息,并同時開播了“突發事件·關注汶川地震”的現場直播報道,24小時不停機現場連線,其他娛樂節目和廣告節目停播。在震區道路還不通暢的情況下,一幕幕的場景、一條條的消息也都只能靠記者背著設備,徒步涉險,艱難地發回最新動態。
在第一場現場直播中,除了播發準確的地震消息外,還第一時間報道了胡錦濤總書記關于全力救災的重要指示,報道了溫家寶總理已經動身飛往四川地震災區的動態消息;現場直播報道了中國地震局的首場新聞發布會,還連線了各地方電視臺的記者,連線了第一時間趕到中國地震局的記者,報道了民政局的救援物資調配情況、重慶機場的備降情況、成渝高速公路免費放行、解放軍緊急啟動應急預案應對震情,以及在地震中的自救知識等。
對于人文主義關懷的解釋,阿倫·布洛克在《西方人文主義傳統》一書中指出,人文主義的范疇與內涵隨著時代、地域而不斷發展,但始終堅持“兩個核心”不變:一是人文主義以任何人的經驗為關注對象;二是人文主義尊重人的尊嚴,因為每個人都是有尊嚴、有價值、有權利的,無論弱者、強者。①我國新聞傳播實踐的“人文主義關懷”是在20世紀90年代以后逐漸進入人們的視野,大眾傳播開始強調要加強“以人為本”的理念,倡導報道要有人情味,關注人的生存狀態,維護和尊重每一個人的權利和尊嚴,尤其是弱勢群體的權益。
在災難性事件中,政府和媒體有責任、有義務盡最大努力對這個群體施以關懷與幫助。在這場重大災難中,各方媒體的記者們的身影出現在每一個需要他們的角落,媒體之間的聯動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最優化,對災難當事者的生存狀況給予最大的關注,也滿足了受眾對事件的獲知欲,體現了對受眾知情權的最大維護。
色彩
色彩是有生命的,它包含了一種力量,人對于色彩的興趣和對顏色的敏感度使得這種表情應用在媒體傳播中展現了特有的視覺和情感體驗。
一些色彩能被感覺為一種光滑的、柔軟的東西,于是,就有人想去撫摸它;也有一些色彩能給人以熱烈愉悅的享受;還有某些色彩會讓人發自內心的哀痛與心疼……這便是色彩的表情。未經調和的顏色,它們的表情有著顯著的區別。色彩的表情并不僅僅會使人得到一種純物理的感覺與印象,對于一個敏感的心靈來說,色彩有更大的作用。這是因為色彩的表情在人類漫長的社會實踐中已被“人化”,客觀上“更具有了人的意味”,也就使之“主觀化”了。黑與白在中華民族的特定文化中是被賦予了凝重、悲痛的意味的。
為表達全國各族人民對四川汶川大地震遇難同胞的深切哀悼,國務院決定,2008年5月19日至21日為全國哀悼日。5月19日14時28分起,全國人民默哀3分鐘,屆時,汽車、火車、艦船鳴笛,防空警報鳴響。黑白的配花、橘黃的燭光、連續一個星期的報紙頭版和網站主頁的黑白版面、“眾志成城,抗震救災”濃重的白底黑字……媒體通過特定的色調傳遞著對逝者的哀悼,把國人乃至全世界的心靈悲憫融化在字里行間、熒屏內外。
鏡頭
災難性事件報道中要最大限度地滿足受眾的獲知欲,體現對受眾的人文關懷,記者的鏡頭可以最大限度地記錄下災難現場的真實畫面,但最重要的是應該把那些鏡頭通過大眾傳媒傳遞給受眾,才是更深層次的人文關懷,這就要符合道德標尺:堅持新聞倫理底限,新聞價值所在,新聞報道所必需的,起于此,止于此。災難性事件是新聞的起點,災情的真實情況當然應如實報道,但“度”的把握尤為重要。現場報道的視覺效果當然好,而對現場災難的大肆渲染絕不可取。災難性事件發生后,新聞傳播應從三個角度平衡關系、恰當報道:災難性事件本身、災難性事件的受害者、災難性事件引發的政府或社會行為。關鍵是展示“人”在災難事件中和災難發生后的物質和精神狀態,并引導“人”正確對待災難和災后的生活。過分熱衷于尋求“賣點”、“收視率”而不惜報紙版面和廣播電視的黃金時段大量刊播災難新聞,否則,反而會刺激受眾的心理和敏感的神經,甚至讓人感到世界末日似乎來臨,給受眾、給社會帶來壓力。這種“有點左”的報道方式也絕不符合“人文主義關懷”的道德標尺。
在這一點上,從近些年中西方媒體的災難性新聞報道中可以看出,新聞界已初步達成共識:一定程度上規避和掩飾災難中慘烈、暴虐、恐怖、血腥等消極的一面。2001年發生在美國的“9·11”恐怖事件中,盡管有許多記者趕到了現場,看到和拍攝到許多血肉橫飛、肢體四散的慘景,但報紙沒有刊登恐怖的細節描述,電視臺也沒有用特寫鏡頭進行報道。CNN記者追蹤拍攝從100多層高樓朝下跳的一名男子,到大約二三十層高的地方就切換了鏡頭,以防觀眾看到他墜落地面時的慘狀而受到過大刺激。同樣,在這次汶川地震的新聞報道中,各國媒體也都默默恪守了這一原則,因為同為一個世界中的不同個體,“都是艱難求存與有職業熱血的普通人,但我們更是有良心、有同情心、有正常情感與道德的社會人。媒體的微不足道的成就感,怎能抵消失去人的生命的悲痛感?”②
新聞媒體對災難性事件的報道要體現人文主義關懷,就要從這些弱勢群體的立場、角度出發,關注他們的生存狀態,維護和尊重他們每個人的權利和尊嚴。處理恰當的災難新聞可以轉變人們的消極情感和情緒,使悲痛變為安慰,頹喪變為振奮,焦慮得到舒緩,不安變為平靜,恐慌變為理智,從而產生積極的和良性的言與行。③
這些“表情”對于重塑媒體形象,提升媒體和政府的公信力發揮了極大的積極作用。
魯迅說過:“一要生存,二要溫飽,三要發展。”在救災中,應多關心和考慮的不僅僅是人的現實生存、死亡和溫飽問題,還有今后一生的長遠發展。只有實實在在地為每一個個體生命負責,一切為了人的生命的健全發展盡職盡責,政府才能獲得公信力,媒體的報道也才能真正體現深層次的人文主義關懷。
抗震救災中所爆發出的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是以數萬人的死亡和以數十萬人的受傷為代價的,如果我們將其轉變成競爭和自我炫耀的資本,那就是犯罪。生命至上、長遠發展,已成為世界各國在救災行為中的最大公約,媒體作為一種公眾社會資源,擁有公眾賦予的知情權、監督權和話語權,關注所有幸存者——接受媒體信息的“人”和傳播媒體信息的“人”的生存權、發展權,如何使得這些生存者今后更好地生存和生活下去,如何將災難報道轉化為育人治國的精神資源,理應是媒體使用信息傳遞和溝通手段的最終目的。
注釋:
①轉引自孫麗萍:《人文關懷精神對大眾傳媒的影響和意義》,《新聞大學》,2001年(夏季號)。
②沈正斌:《解讀傳媒——傳媒生態與新聞生態研究》,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③鄧林奕:《災難新聞的心理學思考》,《新聞愛好者》,2000(5)。
參考文獻:
1.郭慶光:《傳播學教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2.藍鴻文:《專業采訪報道學》,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
3.張國良:《新聞媒介與社會》,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4.顧潛:《中西方新聞傳播》,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5.《中國危機管理報告(第一卷)》,南方日報出版社,2006年版。
6.錢理群:《震災中的思考》,《羊城晚報》,2008年6月23日。
(作者單位:鄭州大學升達經貿管理學院文法系)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