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的歷史本體論評析

摘要：錢穆繼承了中國傳統(tǒng)儒家的道德l心性論及圣賢創(chuàng)造歷史的思想，構建了自己獨特的英雄史觀。本文對其英雄史觀的含義、基本內(nèi)容、理論基礎和時代意義作了評析。

關鍵詞：錢穆 英雄史觀歷史本體論

作為現(xiàn)代中國思想史和史學史上儒家文化保守主義的主要代表，錢穆充分肯定人在歷史中的主體地位和決定性創(chuàng)造作用。他的基本觀念是，人是歷史的創(chuàng)造者、主宰者和支配者。他認為：“歷史是我們?nèi)松慕?jīng)驗．人生的事業(yè)”，歷史的事業(yè)和事件只是人的活動，在它們背后都有人的存在，“事由人干，人換了，所干的事亦必變”。因此，“人是歷史的創(chuàng)造者，又是歷史的表現(xiàn)者，同時亦是歷史的主宰者。因于人不同，而所創(chuàng)造、所表現(xiàn)、所主宰的歷史也不同”。錢穆進而指出，歷史是由普通民眾、歷史人物和杰出英雄共同創(chuàng)造的．“歷史由人主動，乃由人的共業(yè)所形成。縱使在此許多人物中間．也有少數(shù)杰出的英雄，又有多數(shù)無名無傳的群眾，但在這兩端之中層，卻還有不少人物，各有作用，各有影響。其作用影響，或大或小，或正或負，相反相成，而始得成此一共業(yè)。歷史乃由人類之共同業(yè)力而造成，既非盲無目的，亦非一二人所能操縱”。因此，每一個人在歷史中都各有其地位和價值。歷史上除了少數(shù)偉大杰出之人物之外，人人都會對歷史產(chǎn)生作用和影響。這一看法更近于歷史演進的真相。

錢穆明確提出歷史是由歷史中所有的人共同創(chuàng)造的，每個人都是歷史的中心，普通民眾和歷史人物在歷史發(fā)展中相互依賴和相互作用，這在相當程度上肯定了普通民眾的歷史地位和其創(chuàng)造作用。這一思想對儒家的“民本論”作了現(xiàn)代性發(fā)展。在儒家思想中，孟子明確論述了民眾在歷史中的地位，提倡“民貴君輕”的民本思想，但他只是肯定了民眾在國家治理中的非主體性的根本地位．將民眾與土地和政事作為統(tǒng)治者的“三寶”，并不是講民眾作為社會主體是怎樣在歷史發(fā)展中發(fā)揮積極作用的。儒家講“人皆可以為堯舜”，王陽明甚至說“滿街都是圣人”，也同樣不是從肯定普通民眾在歷史中的主體地位和其創(chuàng)造作用的角度出發(fā)的，而只是為了說明“人性善”．是為了說明普通人通過心性的修煉可以成圣的理論。錢穆的思想顯然是對傳統(tǒng)儒家有關歷史本體論思想的突破。錢穆還指出，歷史中的人對歷史的作用，有正有負，相反相成，他們相互作用的共業(yè)才創(chuàng)造了歷史。這也是傳統(tǒng)儒家思想所沒有的，這種觀念頗似恩格斯講的歷史創(chuàng)造“合力論”。

但是，錢穆仍是立足于儒家思想來看這個問題的，所以他對歷史中的人和民眾的歷史地位和創(chuàng)造作用，以及歷史發(fā)展中的普通民眾與少數(shù)杰出人物相互關系的看法，與包括唯物史觀在內(nèi)的民眾創(chuàng)造歷史的民眾史觀又存在著本質的區(qū)別。真正的民眾史觀認為民眾是歷史的主體，只有他們才是歷史創(chuàng)造的決定性力量。而錢穆則沒有這種思想。他所說的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歷史和時代的中心與主宰，實際是從儒家“人性善”和“人皆可以為堯舜”的理論來說的。如上所言．傳統(tǒng)儒家并沒有從這一理論進一步去論證民眾的歷史地位和其創(chuàng)造作用，錢穆的思想固然是對傳統(tǒng)儒家思想的發(fā)展，然而從傳統(tǒng)儒家的這一思想出發(fā)推證，得出的最終結論只能是否認普通民眾在歷史發(fā)展中的決定性作用。因為這一理論所蘊含的意思，一是每一個人天生都具有善的心性，即成為堯舜的資質，都可以通過自身的努力成為堯舜這樣的杰出歷史人物。可實際上，在歷史上最終能像堯舜一樣杰出的人物卻是極少的。在宋明新儒家看來，自古以來的圣賢只有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等十多位。二是所謂“人皆可以為堯舜”，并不是說歷史中的每一個人即是堯舜．而只是可能成為堯舜。也就是說，并非每一個人都能成為歷史的中心，具有扭轉歷史和時代的力量。一個人只有通過自身努力成為少數(shù)歷史人物之后。他才能真正成為歷史的中心，才能扭轉時代。而各時代的流俗人隨時代的沖洗和淘汰便會消失，只是假多數(shù)；各時代的少數(shù)杰出人物卻能超越和跳離時代長存于歷史，他們才代表著人類的真多數(shù)。由此可見，錢穆的歷史本體論實際上是一種英雄史觀。

錢穆的歷史觀充分體現(xiàn)在他對人物的四種分類法。第一種分類法，是把歷史中的人物分為杰出歷史人物與普通民眾，并且對歷史人物和普通民眾在歷史創(chuàng)造中的關系作了闡發(fā)。他認為，普通的個人與少數(shù)杰出人物在歷史中是相互依賴和相互作用的，少數(shù)杰出歷史人物并非天生的，而是從普通人群中來，“特殊人物又必出在普通人群中，且亦不能專憑己力為之。乃其同時乃至前世之普通人群同心共力湊合配當而有此人之出現(xiàn)，遂以歸之于天。但此人仍必于普通人群中做人。亦可謂仍是一普通人。又必待此下社會不斷有人信仰崇奉．然后才成為一獨特人”。少數(shù)杰出歷史人物主持和領導歷史，但一般民眾也可以制約和作用他們的活動，“通泰之世君子道長，固由當時群心群力皆在助長此君子之道”。

第二種分法，是把歷史中的人物分為上層人物和下層人物。錢穆說，歷史上的人有在上層，有在下層：有浮面的人物，也有底層的人。浮面上的人寫在歷史上．是上層的人；下層的人處于歷史的底層，歷史根本沒有記載下他們，然而他們卻實實在在活在歷史里，他們的生命將永遠藏在歷史里。所謂的上層人物，是指在政治上有影響的人物；下層人物是指在政治上沒有事功的社會人。那么，兩者是什么關系?其歷史的作用又如何?他說：“上面政治人物都從下面社會起來，我們可以說，底層比浮面更重要。……跑到政治上層去的人物，是有表現(xiàn)的人物，如劉邦、項羽，都是有表現(xiàn)的人物。還有一批沉淪在下層，他們是無法表現(xiàn)的人物，但他們在那個時代，以及此下歷史上，一樣有影響、有作用。可能那些無表現(xiàn)的人物，他的影響作用卻更勝過了有表現(xiàn)的。”不過，所謂的下層人物并非一般的民眾，而是指那些雖無政治事功表現(xiàn)，道德人格卻十分高尚的人。如，錢穆說，《左傳》雖是春秋時期一部極詳盡的歷史，顏淵卻不見記載，但顏淵是中國歷史上有影響和作用的人物。可見，錢穆劃分歷史上層人物和下層人物，分別是以政治事功和道德人品為標準的。下層人物比上層人物更重要，就是說道德重于事功。這與儒家強調的“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是一脈相承的。

第三種分法，是將歷史人物分為正面人物與反面人物。何為歷史正面人物與反面人物?錢穆說，歷史自有一條大路，人人都該由此路向前，“能指點領導此路的，始是歷史上的正面人物”；反面人物則“不能領導歷史向前．卻使歷史倒轉向后，違背了歷史的大趨向”。如，曹操兼能政治、軍事和文學，又能用人，是魏國創(chuàng)業(yè)者。然而，他卻是一大奸雄，故為歷史反面人物，此下中國歷史六百年中衰，曹操不能辭其咎。孫中山領導國民革命四十年，求中國之自由與平等，此乃指導中國近代歷史的一條大路。故為歷史正面人物。他認為，中國社會不斷有孝子，他們都在繼往開來，都是歷史的正面人物，“不斷有歷史正面人物，歷史自然不會斷，所以能五千年到今天”。可見，錢穆對歷史正面人物和反面人物的分別也是以心性道德為基本準則的。

第四種分法，是將歷史人物分為君子與小人。錢穆說，歷史上有治世和亂世，依照中國人的觀念。君子多為治世，小人多為亂世。君子與小人的分別，“在其人之品格，以及其對人群乃至后世之影響。一群中有君子，一群人之品格，亦得隨而提高。一群中有小人，一群人之品格，亦得隨而降低”。所以，《周易》以君子道長小人道消為世之泰，以小人道長君子道消為世之否。君子有德慢慢可以影響后世千萬人，使次第盡為君子，“因此一人之德可以變成一時代的氣運，氣運轉而時代就復興了”。錢穆說，中國史書特別看重君子小人之分別，一面加以培植，另一面則加以誅伐。可見，錢穆視君子與小人之別在于人品而非事功，君子在歷史上的作用和影響即體現(xiàn)在他們高尚的道德品格上。

錢穆英雄史觀的歷史本體論的實質在于，把人的歷史活動和作用最終歸結為道德實踐及其作用，認為歷史人物的歷史地位和作用，最終主要體現(xiàn)在其心性道德實踐對歷史所形成的深遠影響上。這無疑有其正確性和積極意義。因為道德實踐是人類各種歷史實踐中最有人文價值和意義的，體現(xiàn)了人類歷史文化的本質，人類的一切社會行為最終都應該是合乎道德和體現(xiàn)道德精神的。但是錢穆把人的歷史活動完全歸結為道德實踐，以道德作為衡量和評價歷史人物及其作用的首要和最終標準，又是片面的和不符合歷史事實的。人的歷史實踐內(nèi)容是十分豐富的，并不僅限于道德實踐，說人類的一切實踐活動最終都應該體現(xiàn)道德精神，并不等于說只有道德實踐才有積極作用；說人的社會實踐活動的終極意義和價值是道德的，并不等于說它是歷史發(fā)展中起決定作用的力量。在歷史發(fā)展中起最終決定作用的力量是人的物質生產(chǎn)實踐活動。在人的認識過程中，歷史的終極人文價值與歷史的客觀事實既有聯(lián)系，又有區(qū)別，不能以價值判斷來取代事實判斷。因此，從歷史的長時段來看，錢穆先生在五四激流沖刷蕩滌之下對中國傳統(tǒng)價值譜系的脈脈溫情體現(xiàn)了他特立獨行的一面，時至今日，仍有其積極意義，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種脈脈溫情還是在一定程度上損傷了他學術的客觀性與邏輯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