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首先簡略介紹學界一直以來對于花間詞的傳統視角看法,繼而通過對這種觀點的批駁提出重識花間詞的一種全新視角,并以溫飛卿詞作為研究的切入點,重新界定溫詞在花問詞史上的重要位置和我們在認識評價一種文學現象時所應保持的正確心態。
關鍵詞:溫飛卿花間詞《人間詞話》
作為“倚聲填詞之祖”的花間詞,在詞史上有著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但是,可能由于學術界受傳統思想的桎梏,抑或學者們個人審美情趣趨向的側重,又或是審美心境的不同,對花間詞都未給予足夠的審美關愛。面對著文論史上紛繁蕪雜的諸家論說,對于花間詞,我們應該以何種眼光觀之、判之,是如劉熙載《藝概》中所言:“溫飛卿詞,精妙絕人,然類不出綺怨”,還是靜安先生《人間詞話》所云“詞以境界為最上”,甚或是以“詩言志”“文以載道”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扼殺這朵花間奇葩的綺麗柔媚呢?
胡應麟在《詩藪》中說過:“文章關乎氣運,非人力”.花間詞或者任何一種文學現象的出現和存在都有其內在的必然性與合理性。因此,我們應該摘掉傳統的帽子.以全新的視角重新審視花間詞,定會得到異樣新奇的感受。在這一點上,我主張在審視一種文學現象的發生發展以至消亡時都應該回歸本體。
一、花間詞蔚然成風的時代氣運與自身特色
鐘嶸在《詩品·序》中說:“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那么,就花間詞產生的時代來看.這種“氣”為何?不言而喻。花間詞萌生于晚唐時期.當時社會的頹敗、文化的變遷都在文人心底投下了濃重的陰影.殆盡了盛唐那種積極進取、銳意革新的精神指向,政治上不能兼濟天下,文人士大夫的心態已由外求轉向內傾。由對功名利祿、盛唐偉業的憧憬和頌揚轉為對自己身邊小天地與內心精神世界的探求,出現了一種離經叛道的思想傾向。李澤厚先生在《美的歷程》中談到過:“時代精神已不在馬上,而在閨房;不在世間,而在心境。”文人們普遍感受到了社會大變遷中的無奈和彷徨,以致精神失衡、失落,李商隱在《樂游園》中不也無限感慨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嗎?輝煌不復,昔日盛世已去,徒留感傷,僅存一身落寞哀怨。因此,此時的社會文化已不需要那種李白式的金剛怒目的剛性文學,而正需要一種綺麗婉約的陰柔文學滋潤心田,于是,花間詞便應運而生了。
花間詞本體特質適應了這種柔性文學的需要,它代表了時代的風尚,特具人性魅力,富于審美情韻,對于陶冶性情,感發人們對愛情、對優美的追求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花間詞適宜表現人的心緒的律動,它表現的題材相對集中于內心方面,具有深、細、狹、婉之優勢。文學史家慣以詩的題材范疇關照詞和曲,忽視了兩者的互有側重。這種具有明顯雅俗之分的評判標準,過分強調了文人士大夫創作,推崇雅致高格的文學是無法真正實現雅俗共賞的。
清人王世貞在《花草蒙拾》中指出:“溫、李齊名,然溫實不及李。李不作詞,而溫為花間鼻祖,豈亦同能不如獨勝之意耶。”溫詞的“獨勝”就在于,他采用了長短句這種富有新鮮活力的文體形式,打破了近體詩整齊、單一、呆板的格局,具有靈巧多變,音律和諧,富于張力和彈性.契合了人們內心深處的感情漣漪。
因此,無論從時代氣運,還是本體特質,花間詞的出現和存在都具有其內在的必然性與合理性。
二、析《人間詞話》。重識溫詞之價值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以其“境界”之說品評了溫、韋、馮、李四家之高下。認為,溫、韋、馮、李四家因“境界”日益開闊,價值因而逐步提高。《人間詞話》中語:
“張皋文謂飛卿之詞‘深美閎約’,余謂此四字唯馮正中足以當之。劉融齋謂飛卿‘精艷絕人’,差近之耳。”
“端已詞情深語秀,雖規模不及后主、正中。要在飛卿之上。觀昔人顏、謝優劣論可知矣。”
“‘畫屏金鷓鴣’,飛卿語也,其詞品似之。‘弦上黃鶯語’,端已語也,其詞品亦似之。正中詞品,若欲于其詞句中求之,則‘和淚試嚴妝’殆近之歟。”
“予于詞,五代喜后主、馮正中,而不喜《花間》。”
“溫、韋之精絕,所以不如正中者,意境有深淺也。”
從王國維評論花間詞的這些言論中,其“境界”一說可見一斑。但我卻以初生牛犢不畏虎之勇氣認為,靜安先生的“境界”說卻是毀了花間詞,錯識了溫飛卿,在這略談一下個人的兩點拙見:
1 “境界”說之于評判花間詞的偏頗處
正因其“境界”之說,靜安先生批評溫詞的脂粉氣、柔媚氣、世俗氣,認為溫詞為“畫屏金鷓鴣”,錯彩鏤金,認為其詞精美但乏個性,極濃麗而無生動的感情及生命可見。但以愚之見,靜安先生所揭之短正乃花間詞之長,乃花間詞的特質所在。用傳統眼光視之,自然覺得花間詞不登大雅之堂了。
伴隨著社會文化向理性的回歸,隨著詞風的雅化,花間詞體的創作走上了與詩合流的道路,帶有更多的文人說教氣,特具異質文化色彩的花間詞也漸漸喪失了其鮮活的生氣和情感魅力,其本體意義也隨之消失了。這可以說是文學發展史上的一個損失。
2 重識溫詞的藝術特色
有人認為溫詞的缺陷在于麗景而乏情,在這方面,我不甚贊成。首先,溫詞的確具有麗景的特點,諸如溫詞《菩薩蠻》三首、《更漏子》二首中提到的秀羅襦、金鷓鴣、頗黎枕、鴛鴦錦、麝煙、畫屏、香霧、玉爐、紅蠟等,字面極其華麗.詞之精美可見一斑。但同樣溫詞并沒有在麗景之時忘記言情。情有“隱”“顯”之分,有客觀之詞人,有主觀之詞人。這只是藝術手法與追求的不同,但目的卻殊途同歸。溫詞中將濃烈的情思隱藏起來,而一些意象的疊印把詞的情思和意境表述得惝恍迷離,使抽象的情思形象化,這不但不是溫詞之缺陷,反而成為其藝術成就的一大特色。
也有人批駁溫詞的景物排列,雜亂而無序,意象之間缺乏必然聯系,跳躍性太大。其實,明眼人都明白其中用意。正如留白之于繪畫,空白在溫詞中亦為我們開辟了一片可以自由馳騁的天空,讀者通過自己的再創造將對作品的賞鑒推向一個新的高度。
唐詩勝在“境闊”,“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李白),那么.花間詞則勝在“言深”,“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一豪氣,一細膩,一壯美,一秀美。《花間詞》所言男女之情亦為人之性情之一種,我們應以審美的眼光去關照它.而不是以世俗的眼光來取笑玷污它。詩詞兩相輝映,讓我們的文學殿堂更加絢麗多彩,花團錦簇。